在生命停摆的此生前夕,作为一方科技商人巨头的王羚佑,他知晓世界当中的大多数秘密。 当人们站到足够高的位置,无论他们愿不愿意。 更为广阔的天地,更为棘手的问题,它们都会揭开原本神秘不可揣摩的面纱,以最根本的面貌与他们对视。 他从不怀疑人们会在未来创造出更美好的生活,可那些美好,理应是由彼此的双手获取。 然而,在这眼中留驻着犹豫的仿生人带领下,他发现自己猜错了。 …… 那声音,像极了讲故事的茶馆老头,总让人不自觉的去留意。 “那是个…革新开始的时代…” 在一间纯白的房间当中,随着忧郁仿生人的话音落下,周遭迷蒙出诡异的白雾。 当王羚佑回头望向房间的入口,那扇门却连轮廓都一并隐去。 那些白雾攀爬至墙面,又或彼此纠葛汇聚在中间。 这种场面,王羚佑总觉得熟悉。 “楼层由泥浆砖瓦堆砌,能源由水利风火生衍。” 当那些白雾开始变幻色彩,呈现在王羚佑眼中的,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一处处熟悉的街道。 他看见人潮蜂拥,在一处炙热的十字路口。 人们从他的身躯中穿过,仿佛他是他们触碰不到的鬼魂。 他们的一切,王羚佑都感到熟悉。 穿着打扮,谈吐动作。 偏偏,他触碰不到他们。 忧郁仿生人就站在前方,如王羚佑一样,在人流的熙攘中,被一次次穿身而过。 它面对着他,闭眼轻呢。 “然而,越是热闹繁华的表象,其背后,越是悲哀到极致的绝望。” 一瞬,那些行走着的人,在刹那定格于话尾。 仿生人看似随意的一步,对方才吵闹的环境,像是按下了暂停。 “他们创造的,鲜能享受。他们放纵的,越发空洞。” 他与王羚佑隔空对视,在距离的分割下,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当生产的主力,逐渐由他们变更为机械AI,自毁式的享受,在那个时代开始了。” 这种事,王羚佑知道。 人们认为生存过于困难,在巨大的社会压力下选择放弃。 车房温饱,后代教育,身心健康,财富累积。 那些都是问题,在社会整体当中,凡尔赛的那部分,给了另一部分人足够大的绝望。 而当他们看见却无法拥有的事实,被亲身确认过后,他们索性放弃了对下一代的培养与期望。 那是王羚佑所熟知的时代,也是王羚佑所感到悲哀的时代。 仿生人接下来的那些话,让王羚佑更加心凉。 “在那场精神阉割开始后,世界人口的总量,呈瀑布式线条迅速跌落。” 忧郁仿生人看着王羚佑,在那双眼眸中,王羚佑觉得自己身无片缕。 他感觉那个仿生人知道自己并非是这个时代的人,仅是那一双眼。 “那正是人类前进所需要的,一种必然牺牲。” 这话像一柄重锤,极为猛烈的敲击在王羚佑的心脏。 “变革正式开始。” “资源的再生远超当时人类所需的消耗,以人口数量衡量生产价值的真理,变更为以效率衡量生产价值。” “人类完成了自发展开始的第六次蜕变,舍弃了臃肿累久的沉疴,遗留下了那些幸运又或聪明的种子。” 此刻,在宛如时间暂停般的繁华街头,那些原本密集的人群,逐渐变得稀疏,他们在消失。 王羚佑亲眼见到一个人,在自己的眼皮下化作白雾灰飞烟灭。 街道仍是这个街道,那些颜色喜庆多样的店面,也依然保持着色彩。 可是随着人的数量减少,哪怕此时此刻是被按下暂停键的瞬间,也带给王羚佑无与伦比的惊慌。 整个场地变得空旷,这种有过程的消失,恰恰让理解了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的王羚佑,更深刻的体会到悲哀。 “一如蚕虫化蝶那样,带着由旧躯壳所孕育的双翅,人类活得更加轻松也自由。” “那是他们一直渴望的自由。” 王羚佑感受到剧烈的震撼。 不仅仅是他能理解,或许更多的,是他曾经有所预料。 猜想被证实,比起欣喜与骄傲,他只觉得思维凝滞,有一种淡淡的恐慌。 这种由后世人轻描淡写所叙述出的历史,对于曾在那个时代生活过的他来说,是那么的沉重压抑。 它被淡化了,对于并未亲身经历那些的人而言。 历史总是描写具有意义的那一面,很少花费多余的笔墨,去叙述其达成的代价及后果。 在它的口中,那一时代的转变只是两三句的描绘。 可那些人的绝望,对生活的迷茫,对未来的美好设想的破灭。 王羚佑是知道的。 那些人也明白,他们没有希望。看似豁达的自毁,于后世的描绘中,倒更像是什么宠物被安乐死了一样。 “排去被淘汰掉的基因,人类这一物种,来到了下一级文明所需要达到的智力门槛。” 周围由繁华变为空旷,骄阳下的闹市街头,化作一阵催泪的风。 建筑,店面,街道,红绿灯。 它们变回灰白,散作浓雾飘逸。 不多时,重构成了王羚佑以前对未来的最初设想。 悬空疾驰的列车从面前呼啸而过,高楼大厦建立于远离地面的天空之中。 “未来之城,解决引力问题后的人类,将这种技术,当做爱不释手的珍贵玩具。” “建筑,医疗,交通,人类将家园搬离地面,住上了云端高空。” “这时的他们,自称为神。” 王羚佑看向身下,险些软倒在地,一片白茫绿野,让他身体失衡。 方才的地面回馈到视觉当中,竟是绵如糖花的云朵。仔细观察下,王羚佑站立的地方,竟是曾于飞机上所见的云上景色。 他听见人们翱翔时的欢快叫喊,看见悬空的他们尖叫呜呼着,从自己的胸膛穿过。 不远处的天空巨城,它的轮廓外环绕着一圈圆形环带。 模糊的视野中,像这样的巨城还似乎不止一所。 忧郁仿生人的声音没有停止。 “在历经了快乐的,悲伤的,刺激的,绝望的一切之后。” “在不需要考虑饥饿的,病患的,残缺的拖累之后。” 那极其短暂的片段当中,王羚佑看见有什么东西飞速划过。 像是一篇篇快到看不清的报告单,又像是数据表。 “他们还是没能逃脱,那次蜕壳所带来的阴影。” 画面陡然一转,来到了一间纯白的病房。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孩子,眼神空洞的坐在床上发呆。 “人们开始问自己。” 巨大的屏幕出现在王羚佑眼前,白底黑字的消息不断翻涌,宛如由蚂蚁汇聚而成的滔天巨浪。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屏幕中央出现血字,正写着刚才忧郁仿生人念出的话语。 “人类发展的意义是什么?” 它变幻着,附和仿生人的提问变更为下一个问题。 “文明存在的终点在哪里?” 在那血色疑问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如倒悬而上的俄罗斯方块堆积着。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王羚佑胸腔中,那激烈跳动着的心脏,好似被一只巨手捏住。 他的嘴角蠕动,似乎不受控制的也想跟着念叨。 我不知道。 然而…… 呐喊出声的…… 却是另一句话…… “都是假的!给我闭嘴!” 忧郁仿生人缓缓合上双眼,淡蓝色的泪痕中,一粒纯白自眼底划向身躯深处,一直没入衣物之间。 纯白的房间,空洞的少年,以及那张巨大的屏幕。 它们化作银白色的雾,在色彩褪去的时间里,缓缓坠落为脚下尘埃。 正如王羚佑的要求。 它停下了。 但如今这个未来存在着。 说明…… 历史并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