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基础

第04目:差异

  “科技的发展是在第二十五世纪迎来剧变的,您或许有听说过这样一句世间真理。”   “最大与最小之间,包含着世界运行的终极规律。”   王羚佑当然听过,这句话曾是他出席科技创意博览会时,当着记者的面用于诠释品牌设计理念的语句。   出于交谈间的基本礼貌,他并没有打断艾尔法。   “随着人们对微观层面的存在物质进行了认知革新后,他们的疾病,建筑的构造,甚至是引力的编译。”   “那些在以往被判定为不可能解决的难题。转变为了,如同改写电脑中的代码那样简单的工作。”   “您不妨大胆的代入一下,早于二十世纪末的游戏发迹,开创一个虚拟世界所需的难度,就逐渐变得简单。”   “那些游戏能够吸引多少人沉浸其中,分不清真假与现实?”   结论前的理论铺垫,王羚佑清楚艾尔法讲这些东西的原因。   “所以,在科技的持续发展下,利用已知规则,反过来推导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也就简单得多了。”   “当人们能够随心所欲的编译自己的外观,身高,体质,健康等过后,医疗机构实际上也就名存实亡。”   艾尔法手执亮银色刀叉餐具,优雅的切割着网格状线条肉排,寥寥几句比喻例子,便概括了不知多少东西。   “那还…真是恐怖。”   王羚佑的目光锁定在那个盒子。   并非在出神,艾尔法口中的信息他听得一字不差。   他是在思考那个蓝牙耳机大小的盒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一套设备,如艾尔法的描述而言。   可是,这么小的盒子,那种设备该是何种模样?   结合对自身的认知与价值衡量后,他实在无法根据现有的已知信息,推导出当下局面的形成。   艾尔法确实回答了自己的那个问题,关于这里为什么没有看见其他人。   可对于自身的复苏,王羚佑实在无法将之与医疗机构的存亡相提并论。   也正是因此,他越发对自己于这未来的复生感到好奇。   在王羚佑的世界观里,达成某件事一定是需要原因的。   就算是为了野心,他也得继续问下去,为了在这个未来拥有一片天地。   “二十一世纪早期的网络时代就已经开始用数据储存信息,增长式的知识累积,理应通过计算知晓做出一件事的代价与回报。”   “恕我冒犯,以我个人的视角判断,我完全没有理由将一个来自过去的人,耗费资源令他复生。”   “你口中所谓的……姑且算是为了维持医疗机构的运转吧,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说服我。”   “毕竟一个过去之人所代表的价值,拥有的财富,又或社会地位,对于跨越如此之久且更加先进的未来而言,一文不值。”   “换做是我,我不会因为想要捡起一粒芝麻,而抛弃一个西瓜。何况在你的解释下,医疗机构的存在与复苏一个过去之人这种事,都没有意义。”   “可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管是用了什么代价。作为未来,有谁将一个来自过去的人拯救复苏,赋予了他全新的生命。”   “换做是你,如果你是他,你认为在他的身上,我能获取到一些什么?”   艾尔法再度嗤笑起来,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忍俊不禁的笑话。   “在您眼里,我们居然是这种唯利是图的形象吗?”   不过,他很快收敛了下去。   “很抱歉王羚佑先生,我倒是遗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您所在的那个时代,像您这样以利益价值观衡量大部分事物的标准,才是成功的首要因素。”   “这也恰好解释了,为什么来自于那个世纪保存最为完好的凝冻人,会是您了,这可省去我们许多的麻烦。”   艾尔法的白色长衣胸口处,那极具设计美感的Logo中贴合着一块光折片。   王羚佑此刻的表情与眼神,在它的数据收集下,远程传输给了这栋大楼的另一个地方。   艾尔法的隐形眼镜在其眼前投射出仅他自己的眼睛可见的显性光,一道来自他人的指令正悬浮于此。   垂眸后的低头进食,给人一种高雅贵族气质的感受。   餐刀轻置银盘旁,伴随着蓝色虹膜重新出现,在王羚佑的注视中。   艾尔法回答了那个问题。   “您的身上有十分明显的上位者气质,可在这个时代,每一个人类的身份是平等的,至少在规则上是这样。”   蓝色半透明荧屏自艾尔法的袖口投射而出,缓缓靠近王羚佑的位置。   “您所担心的事也好,您所图谋的事也好,在这个时代大概都是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荧屏中的画面排列重组,随着颜色的投射深浅发生改变,呈现于王羚佑眼中的,是间隔两秒一跳的图片。   那些医疗舱。   一个之前没有被王羚佑注意到的细节,那些医疗舱的外壳上方是有编号区分的。   并不止王羚佑一个人在这个时代醒来,似乎他的出现并非唯一。   艾尔法于蓝色荧屏后补充道。   “资源在当今的时代而言,产出远高于需求。”   “而当人们从分配问题中彻底解脱出来过后,您认知中的机构也好,阶层也罢,早已沦为历史中的废墟。”   “您很幸运,王羚佑先生。”   “在这个时代,您并不需要特别的通过,付出些什么,来获取食物或者住所之类的东西。”   “因为,那些在人和体制的保障下,全都免费。”   “活着,享受剩余的人生,这便是您在这之后所需要做的。”   同样的短短几段话,将王羚佑的认知击得粉碎。   他的本能反应促使他否认。   “不可能!”   “没有各种机构,出现对应的问题该找谁来解决?”   “没有阶层的存在,一个庞大的社会群体该如何维持基本运转?”   “哈!你刚才还说医疗机构因为我这样的人而存在,现在是在做什么?自己反驳你自己吗?”   虽然那种设想确实是存在的,如古时所提出的天下大同,文艺复兴时期的西方所提出的乌托邦。   但正如乌托邦的本意。   Utopia(不存在的地方)   那不过是人们的幻想!   在王羚佑看来,一个族群没有外部危机就无法成长。   没有内部矛盾,就无法促进各类人的整体妥协融合。   如果一个人,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就可以得到他人经过努力而得的事物。   这对于那些努力的,做出过贡献的人来说,该是何等的不公平!   对比王羚佑的激动,艾尔法的冷静显得过于诡异。   “认知,王羚佑先生。我并未直接阐述它们不存在,在您认知中的机构与阶层,如今已经是另外的意思。”   “您在此刻提出的问题,曾经确实作为一个世纪难题困扰过人类许久。”   艾尔法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相并点了点王羚佑餐盘上的那个小盒子。   黑金色泽的盒子朝四周打开,作为盒盖的部分,倒扣于餐盘,支撑起中间部分上升。   两张圆形贴纸一样的东西,类似隐形眼镜的曲状胶质物,以及一块没有表带的表。   “但随着AI与机械接替绝大多数人类的低质劳动后,人类社会的供养需求对象,已经不再是人了。”   “社会体制必然改变,那是无法阻挡的历史选择。”   “您曾生活在那个一切即将开始的时代,以您目前展示出来的思维方式与能力,这个结果对于您来说,应该并不意外才对。”   当然能猜到。   可它的实现对于王羚佑来说,成功率不足百万分之一。   首当其冲的便是变更时的反叛,没人能做到短期改变亿万人的生活习惯。   人们的认知,生活,经历等无一不在告诉他们这种未来是不可能的。   不付出却平白拿人家东西,这种事对大多数人来说,本就不现实。   更何况,当时的高阶层,也绝不会允许将权力拱手相让,自己沦为平庸。   科技的滞留原因之一,王羚佑深知其中的门道。   “人们会愿意相信AI和机械?不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东西,靠别人给予的东西,他们怎么可能拿得心安理得?”   艾尔法轻笑,眼神与手势示意王羚佑看向那个展开的盒子。   “语言上描述再多,也比不上亲眼所见,您不如戴上这些,亲自感受一下那些艰难的时代,是如何淌过来的。”   “毕竟继续交谈下去,您只会对我越加的敌视。我们所经历的东西相差太多,这导致了在对话与认知上,难免互相产生冲突。”   “正如您口中的阶层,您当时所在的科技巨头公司,您当时所想要造福的普通民众。”   “您以为您研发的东西,最终受益者迟早是他们,可在他们看来,您只是那些高阶层的走狗。”   “认知与经历的巨大差别,将你我之间的连接无情分割,我无法用语言成功劝说您,您也无法完全理解我想表达的含义。”   “即便是出于善意的,我们彼此之间也不能相互理解。”   “你我之间的差异,便如同何不食肉糜那个典故一样了。”   王羚佑一时无话可说。   冷静下来过后,自己与艾尔法的争议原因,确实是出在经历与认知上。   仔细想想,这样的社会体制不是很好吗?   自己为什么要质疑它呢?   餐盘之上的那套设备,艾尔法口中的亲眼见证。   王羚佑的内心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