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大有深意的看了看陆树声,考成法他肯定是举双手赞成的。 但是内阁的权柄越重,以后自己想要收权确实更加麻烦。 如今陆树声的话,某种意义上确实也是为自己考虑,因此朱翊钧对此也不打算开口。 毕竟他现在人小言轻,与其直接下场直接评判,不如坐在御座上,看群臣如何为自己的想法争辩。 反正身为大明天子的自己,只要不过分,都能稳稳置身于这朝堂的纷争之外。 张居正抬眼看向陆树声,神色如常。 他知道就算礼部尚书不开口,其他的官员也不会轻易通过自己所提出的考成法。 张居正先是对朱翊钧深深作揖,随后缓缓开口: “陆尚书忧心制衡,原是老成谋国之论。 可陆尚书是否想过,今日大明之病,不在无权制衡,而在无权督责!” 说罢,张居正看向其他兵、工等几位尚书再度开口: “十七年推诿,层层空转,各部互相掣肘,看似制衡,实则皆不任事。 边军饿死、民夫亡命,便是这空有制衡、全无担当之祸!” 说到这里,张居正的声音再度提高了几分: “若依旧固守旧制,各持权限,互相牵制,密云运河之耻,只会一再重演!” 身为礼部尚书的陆树声当然明白张居正的意思,但没有丝毫退让之色,躬身对着朱翊钧再奏: “张首辅所言,老臣明白。然权力可集,不可无制。 老臣斗胆,请陛下于考成法中,增一条制衡之规。 内阁所定考课,需由六科给事中封驳复核,再送御前御批,方可生效。 凡内阁考成不公、黜陟不当、督责过苛者,六科有权封还、驳回、弹劾! 如此,既保考成法推行无碍,又不使内阁权力过重,上不负祖宗,下不危江山,方可长久施行!”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六科封驳复核,再经御批。 这便是硬生生在张居正手中,套上了一道牢牢的枷锁。 吕调阳眉头一蹙,便要上前驳斥,却被张居正抬手拦下。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尽数集中在张居正身上。 看他如何接下这记,直指权柄的一击。 张居正望着陆树声,沉默片刻。 他心中清楚,今日若不接下这制衡之法,考成法便会被贴上权臣专法的标签,永无推行之可能。 片刻后,张居正目光坚定,面向朱翊钧,掷地有声道: “陆尚书所请,臣,无异议。” “臣愿在考成法中,增此一条。内阁考课,六科复核,陛下御批,三权互制,以防专权之弊。” “臣居正,一心为国,无心擅权。 此法可行,臣便推行;若有半分谋私之心,天地可鉴,群臣可诛!” 一言既出,陆树声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语气终缓: “张首辅公心昭昭,老臣,佩服。” 满殿文武更是心神巨震。 谁也没有想到,张居正竟会主动接下制衡之策,自削权柄,以全新法。 朱翊钧端坐御座之上,看着殿中挥斥方遒的张居正,眸中微光一闪,稚嫩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准。 考成法,依张先生所请颁行。 陆尚书所提制衡之规,一并录入法条,永为定制。 自今日起,天下遵行,不得有违。” 朱翊钧的话便是圣喻,一语落,乾坤定。 张居正深深躬身,声音清朗,响彻文华殿: “臣,遵旨!” 殿内群臣一时有些发懵。 方才还针锋相对,不过片刻之间,竟就这样定了? 不待众人反应,朱翊钧在冯保的搀扶下起身离开。 考成法一出,朱翊钧知道咯文华殿内,这几日恐怕没法安静上学了。 与其被群臣上书请命,倒不如趁此机会在乾清宫内多关注关注,农政院和扬州之地的情况。 在朱翊钧离开后,文华殿的群臣也开始自行离去。 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消化张居正的考成法。 毕竟今日考成法才只是刚刚通过,后续恐怕会有更多细则落地。 而且群臣观朱翊钧的态度,好似连他都是张党。 对此所有人皆有些无奈,不知此等情况何时才能到头。 不少官员更是边走边窃窃私语。 他们看向张居正的目光里,有敬畏,有讶异,更有几分警惕。 最终文华殿内就只剩下了,张居正、吕调阳、马自强…… 吕调阳站在张居正身侧,压着声音,面色中带着几分不解: “首辅,您方才……怎便应了陆树声的提议? 六科封驳,御批复核,这分明是缚住内阁手脚,往后考成法推行,处处受制,如何能畅行无阻?” 张居正看了看文华殿外的群臣,未发一语,抬手示意吕调阳噤声。 待外边的身影越来越远,张居正抬眼望向朱翊钧离开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对着吕调阳开口: “稚圭,你可曾想过,今日如果我不同意,以陆树声的声望再加上此法涉及的官员众多。 今日之后,恐怕这朝堂上的反对声将不绝于耳。 可如今有六科作为制衡,不少人心中就会认为此法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张居正陡然一变,声音有些清冷: “陆树声要制衡,我便给他。 可他想过有没有,六科给事中品阶低微。 虽掌封驳之权,却无执政之实,内阁握考成之纲,定天下之责,他们能驳一次,能驳百次?” “更何况……”张居正顿了顿,目光落向更远处的宫中,“内廷的态度,陛下虽年少,但已经开始懂是非,明真理。 两宫太后虽深居后宫,却也懂权衡之术。 我若寸步不让,朝堂之上,就只怕不只陆树声一人心忧了。 到时满朝文武、世家勋贵也会因此群起而攻之,考成法尚未推行,便会胎死腹中。 如今自加制衡,便是向陛下,向天下人表明心迹,堵尽悠悠众口。” 吕调阳闻言一怔,细细思索一番,心头顿时豁然开朗: “叔大高见!是我目光短浅了!” 张居正挥了挥衣袖,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随后对着文华殿的两人道: “先让考成法立住,扎稳根基,天下吏治渐渐清明,政务不再空转。 届时民心所向,大势所趋,些许制衡之术,又岂能挡得住中兴大明之势?”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轻快的步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