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七月底 朱翊钧看着冯保呈上来的红白地契,稍微安心了许多。 随后他又问了问农政院的诸多事宜,见一切没事,便向文华殿走去。 刚到文华殿内就听见恭贺声。 “历时十七年的密云工程终于在近日完工了。” “天佑我大明,此后庚戌之变绝不可能再发生了。” …… 朱翊钧进入文华殿,只见张居正也十分开心地说了句: “边镇无粮,则军心不稳;北疆不稳,则天下震动。 如今密云运河初通,北方蒙古族已不足为虑。” 朱翊钧有些不解,毕竟平时他根本触碰不到这类信息,不待他开口,张居正似乎意识到了连忙解释。 “启禀陛下,密云官兵每年用军粮15万石,都是由通州陆路运到顺义牛栏山,再转运到密云,费时费力费用大。 如今密云新增漕粮五万石,可大幅提升边镇补给效率。 可喜可贺。” 说完张居正将一张记录边军的密报呈给朱翊钧。 隆庆六年七月二十四 潮白河上终于漾开了帆影。 码头上守边将士持戈而立,望着不远处的粮船, 新疏浚的河道宽阔平整,数十艘漕船首尾相连。 白帆如云,顺着河水稳稳驶入码头。 守边参将赵承光翘首以待,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水滴落,他不敢擦拭,甚至不敢眨眼。 他眼睛有些湿润地对一旁边军开口道: “这十余年边关生涯,我见惯了。 军粮不济的惨状,以往粮草全靠车马陆运。 但盘山道崎岖难行,日晒雨淋、盗抢耗损,一车粮食北上,能入仓的有十之三四就已经很不错了。 大多数将士都是半饥半饱地操演,在外族入侵时更是连饱饭都吃不上。 如今这么多年终于看到漕运通了,一切都还来得及,东北的那些外族等着吧。” 就在守边参将越说越激动时,一旁的亲兵的呼喊带着颤音。 “将军!漕船全数入港! 全数入港!” 随着亲兵的声音落下,岸边边军、民夫瞬间爆发出震天欢呼。 …… 朱翊钧快速浏览着密报,很快注意到一个叫李石头的名字。 这时发现小兵李石头攥着兵器,眼眶发热。 经询问,他已入伍三载,啃过掺沙的米饼,喝过寡淡的野菜汤。 去年寒冬,他的同袍因饥寒巡边失足坠崖的模样,历历在目。 此刻他光听着曹粮到了的声音,眼泪水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最后他喃喃地说:“终于能吃饱守边了。” 说着朱翊钧往下看去,另一个民夫的记录同时吸引了他的注意。 民夫望着河面,对着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对着奴婢感慨,他们往年通过陆运九死一生,如今漕船直达,不必再踏险道,不必再担惊受怕。 是朝廷救下了他们。 密报结尾是守边参将赵承光长刀入鞘,对着京城方向遥遥一礼。 看到这里朱翊钧有些感同身受,按照密报中的说法,这一条密云运河确实利在千秋。 朱翊钧低着头,把密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直到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张先生,这个李石头,现在还在密云吗?” 张居正一愣。 他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 他以为陛下会问漕运的事,会问边镇的事,会问蒙古的事。 那些才是大事。 可陛下问的是李石头,一个名字都不全的小兵。 张居正看了看兵部主事杨博,见其对他点了点,便开口: “回陛下,密报是七月底的,李石头当日在密云码头上。 若无调遣,如今应仍在密云戍守。” 朱翊钧点点头,对着群臣:“苦了这些戍边的将士和当地民夫了。” 杨博闻言,神色有些动容,陛下没有念及其他人而是底层将士,他赶紧出列。 “微臣代戍边将士谢过陛下念及,陛下圣明。” 也就这时他才明白刚才走进文华殿时听见的话。 “历时十七年的密云工程终于在近日完工了。” “天佑我大明,此后庚戌之变绝不可能再发生了。” 密云运河通了,边镇稳了,蒙古人打不进来了。 这是朝廷的大喜事,是天下的大喜事。 朱翊钧把密报合上。 “张先生,这个密云运河,花了多少年?” “启禀陛下,自杨大人嘉靖三十四年首倡,到今日通航,前后十七年。” 朱翊钧有些意外,十七年这是多长一条运河?用了十七年? “张先生,这条运河是修到了辽东都司了吗?” 朱翊钧这一问,问得满殿寂静。 张居正怔了一下,随即以为陛下这是把密云运河和辽东弄混了。 密云在京师东北,是蓟镇总兵驻地。 辽东都司在山海关外,隔着几百里地。 这两件事,原本是挨不着的。 张居正斟酌一番,小心提醒: “回陛下,密云运河在蓟镇,距辽东尚有数百里。 这条河通的是潮白河,漕船从通州来,到密云城下止。 辽东的粮,还得走陆路。” 朱翊钧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张先生的意思,是用了17年一共修了一百多公里吗?” 张居正有些震惊,殿内一时静得都能听见窗外蝉鸣。 他做了二十年的官,见过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个问题比刚刚还要离谱。 一百多公里,修了十七年? 朱翊钧等了一会儿,见张居正没答话,又问了一遍: “张先生,朕算得不对吗? 一百多公里,是修了十七年?” 张居正的声音有些涩:“陛下算得对。 密云至牛栏山,水路三十里。三十里河道,前后……十七年。”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三十里,十七年。 一年修不到两里。 朱翊钧哦了一声,再度问道。 “张先生,李石头那个同袍,是哪一年死的?” “回陛下,密报上没说。” “朕知道没说。 朕是想问,那个同袍死的时候,密云运河修了多少年了?” 没有人答得上来。 杨博站在班列里,忽然觉得有些站不住。 他是兵部主事,管着边镇粮饷的事。 密云运河的事,他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嘉靖三十四年他刚入仕,就在兵部观政,关于密云运河的事还是自己提出来的。 后来自己丁忧,河道淤塞,折子压进了架阁库。 再后来刘焘疏浚,疏了一半又停了。 刘应节来,接着疏,十六年了。 他熬走了三个总督,河道还是那条河道。 现在陛下问:那个小兵的同袍死的时候,运河修了多少年? 他不敢算,算出来,怕是自己也要寒心。 最终杨博从班列里走出来,跪下了。 “陛下,臣有罪。” 朱翊钧看着他:“杨先生有什么罪?” 杨博伏在地上,声音发涩: “嘉靖三十四年,臣首倡修密云运河。折子递上去后,臣丁忧回籍。三年后起复,河道淤塞如故。 臣……没有再提。” “为何不提?” 杨博沉默了很久。 “回陛下,臣当时以为,河道之事,缓急有别。 北虏犯边是急,修河是缓。后来刘焘疏浚,疏了一半又停了, 臣以为,此事或许真是天时未至。 再后来刘应节接着疏,臣以为,总有人在做,总会做完的。臣……” 他说不下去了。 张居正此刻心中不由有些奇怪,明明一件天大的喜事,怎么在陛下嘴里就变了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