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 待冯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朱翊钧脸上的委屈、泪光,瞬间便消失了大半。 不过要说全部是演的那肯定不可能,在朱翊钧的内心中这些情绪还是有的。 他抬起小手,拭去脸颊上残留的泪珠,看向文渊阁的方向。 兵权没有? 无妨。朝中兵权皆在阁臣与边将之手,那朕便自己养一批心腹,一批只认朕、不认内阁、不认太后的人。 钱没有? 更没关系,不与民争利,可那些靠着朝廷庇护、吞吃民脂民膏的巨商大贾,在朕心里根本就不是民。 民心? 朱翊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所谓民心,不过是你们用来绑架朕、拘束朕的。 “冯保啊冯保,” 朱翊钧轻声自语,声音稚嫩,却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你是朕的大伴,这第一笔本钱,自然要你来出。 等扬州的田种起来,粮收上来, 朕这个皇帝,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家底。” 而冯保在交谈完并未前往司礼监,而是偷偷摸摸地来到外边一处私宅。 私宅中冯保看着自己藏的数十万两白银有些发呆,自己大半辈子的积蓄都在这里。 心头一股酸涩翻涌上来。 陛下是他一手抱大、一手教大的。 从前那个会缠着他要糖吃、会为了一只风筝笑上半天的孩子, 如今日日被日讲、经书、祖训压得喘不过气,回到乾清宫,不是苦读,便是沉默盘算。 本该最贪玩的年纪,却连一点孩童的活力,都看不见了。 冯保眼角微微湿润。 说不清是心疼即将出手的银两, 还是心疼陛下,一夜之间,就长成了这副让他陌生又心疼的模样。 终究是一咬牙。 他将毕生积蓄、自己暗中让人在存各处商号的凭证,尽数命人整理妥当,悄悄送往扬州。 他做完这些,呆呆的看了看空无一物的私宅。 二十多年,从宫中任职的小太监到裕王府朱翊钧的大伴,再到权倾天下的司礼监掌印。 如今自己这般下注不知是好还是坏...... 他望向宫中的方向,明白自己的一切的都是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十岁的天子给的,如果连自己都不心疼他,恐怕整个宫中就没人会心疼了,替他想了。 随即命人找了几位老农开始询问一些关于农事的问题。 直到问得明明白白,心中有了数,窗外已是深夜,满天星火。 次日冯保将准备好的借款凭证交给了朱翊钧查看。 在朱翊钧日讲结束后,冯保低声说着: “陛下,微臣一夜未眠,用尽所有关系在各商号一共凑够三十七万两,这边已换成几个商号的银票,过几日就会到扬州。” 朱翊钧上下打量着冯保,这办事的速度不知道比朝中强了多少倍。 今日还听到张居正在自己的耳边说,户部尚书如何如何,讲了半天就是户部向张居正哭穷。 张居正给自己说,不也就是告诉自己,户部穷没有银两了,想要从内库里面拿银子吗? 这事朱翊钧知不知道结果都一样,给自己说的时候大概率已经和母后商议好了,告诉自己不过是走个过程。 而冯保才是真的给自己办事的,而且办得很漂亮。 随即朱翊钧决定以后少坑一点冯保了,他大概率已经被自己榨干了。 “大伴,很不错,你超过了朝中大多数的大臣,借款的凭证你就收着每月按时还就是。” 说到每月按时还的时候,朱翊钧嘴角抽了抽。 当皇帝当到自己这个样子恐怕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吧。 这么一想,他竟莫名生出一丝荒诞的自得。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这算不算……另一种“千古一帝”? 还在朱翊钧放飞自己的时候,冯保再度低声说了起来: “陛下,关于昨日的问题奴婢这边也问了好些人。” 被冯保的话拉了回来,朱翊钧有些疑惑,昨日自己问了冯保什么问题? 好像就是想让他想办法凑些银子吧。 “怎么了?” “陛下昨日问奴婢一亩地需要多少人力耕种,奴婢当时不知,现在可以回答陛下了。” 朱翊钧听着冯保的话,瞬间想起来了。 昨日自己向张居正询问客兵怎么安排,引发了张居正的警惕以为自己欲染兵权,所以才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不过扬州屯田,终究要落到实处,一亩地的耕种成本、人力耗费,便是他算家底的第一笔细账。 “多少?!”朱翊钧有些期待地等到答案,方才那点荒诞的自得也随之褪去。 冯保连忙躬身,生怕被门外的值守太监听去半句: “陛下,一亩地一个人都用不了,奴婢问了几位老农,互相对照后,发现他们说的大差不差。 如果是寻常农户,一人可耕田地各有不同。 新开荒地最为费力,一年至多开垦三五亩; 旱地种植杂粮较为粗放,有牛者可耕二十至三十亩,无牛者仅能耕十至十五亩; 水田种稻最为费工,有牛可耕十五至二十五亩,无牛只能耕七至十亩。 若是江南精耕双季稻,一人便只能耕种五到八亩。” 朱翊钧对一个人耕种这么多地有些骇然,那还有时间做其他事吗? “如果所有银子都投进去大概能收购多少田地?” 冯保弓着身子将一个本子拿了出来: “陛下,在嘉靖年间扬州遭水淹的水田,每亩大约值钱100~300文。 隆庆如皋沙田、草滩课银每亩仅5~50文,灾荒时价格更低。 如果三十七万两白银全部投入,现在大约可买下一百二十多万亩至三百七十万亩; 若是收购旱地、沙田、滩涂这类贱地,数量更多,可轻松买下数百万亩之多。 就不知道陛下打算买哪种?” 朱翊钧有些慌了,这是什么情况? 朕一不小心就要成为拥有几百万亩土地、天下数一数二的顶级豪绅了。 要不要玩这么大?朱翊钧怂了,真要买了大半个扬州都是自己了吧。 这一刻朱翊钧的腿有些软了,连带说话都有些发抖:“大.......大伴,这是真的吗?真能购买这么多?” 冯保也有些忐忑,琢磨着把握不准:“陛下,这应该不可能,奴婢了解到也是一惊。 连忙去翻阅嘉靖年间在册田地一共大概只有约469万余亩,37万两白银砸下去。 恐怕第二天就要被官府发现,然后.......” 听到这话朱翊钧才稍稍安心一些,不过冯保突然画风一转: “陛下,不必慌张,奴婢昨夜仔细研究了扬州府呈上的奏疏,发现其实不光扬州周围的淮安、高邮、宝应、泰州、如皋一带都有水患,如果徐徐图之还是能够收购一两百万亩的,而且不易被发现。” 说完冯保已经有些飘了,心里甚至期待朱翊钧不还钱,这些地最后落在自己手中。 朱翊钧看了一眼冯保,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几百万亩地旱地啊,正好可以种玉米、番薯。 这TM有了,那不是一年暴富,什么户部、兵部就是他张居正也得看自己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