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的意思是什么呢?”张居正小心地试探着。 朱翊钧沉默不语,将新铸的铜钱重新拿起交给张居正。 半晌过后,朱翊钧的声音在暖阁中响起: “母后的意思,具体我不清楚,想来是遵了母后的懿旨。” 他此刻肯定不可能承认是自己给冯宝说了什么。 更何况这本身也是之前他们‘铁三角’商议肃清朝堂的方法之一,只不过冯保手段有些过激了而已。 “陛下明鉴,冯公公此举虽有‘维稳’之心,却失了公允。 高拱曾任内阁首辅,辅佐先帝多年,即便有错,也当交由三法司会审,凭真凭实据定夺,而非以诏狱酷刑逼供、伪造证词草草了结。 今日冯公公能构陷高拱,以后便可能借案株连百官,长此以往,东厂权势滔天,内阁形同虚设,恐非朝廷之福啊。” 在张居正说完之后,阶下侍从见状,知趣地敛声屏气,轻手轻脚退至暖阁外,垂首侍立。 东暖阁此时只剩下了张居正和朱翊钧,而与之相对的西暖阁李太后正在隔窗相望。 冯保此刻躬身站在李太后身后,同样试探性地问道:“娘娘,张首辅在陛下那边恐怕是因为今日蓝药之事。” 李太后侧身看向冯保:“都处理好了吗?不要让人拿出实证出来。” “娘娘放心,这就是真相,绝不能翻案。 就不知张首辅那边怎么想的,读书人的心始终有些软啊。” 冯保眼中露出一丝阴沉,如果不是张居正朝堂发言,他已经洗清言官望他身上泼的“脏水”了。 听着冯保的话,李太后不自觉地把手中‘宋、元官场稗史’抄录握紧了几分。 “读书人的心软不软我不知道,但是这朝堂之中的大臣心可不软。” 说完这话的李太后,眼中狠辣也较之以往更多了几分。 她越看书心中越惊,对大明的官员印象就越差。 大明官场不需要那些蝇营狗苟的官员,那些官员不想着如何治理好百姓也就罢了。 整天没事就琢磨着欺上瞒下,报喜不报忧对大明百姓生死漠不关心,简直就是皇家的蛀虫。 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如果不杀鸡儆猴…… 就在西暖阁两人的注视下,东暖阁内隐隐传出朱翊钧的轻笑声。 “先生所言,学生都懂。 可先生别忘了,高拱在朝多年,党羽遍布朝野,隆庆年间更是独断专行,就连先生在前两年也隐隐有被孤立的可能。 父皇宾天之后,他更是变本加厉。 质疑父皇遗诏的真伪,在登基之日公然发难,甚至还当众殴打顾命太监冯保……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足以说明高首辅野心勃勃,意图掌控朝堂...... 不知先生怎么看呢?” 朱翊钧一边说一边观察张居正的脸色,果然当说到‘孤立’时,他的脸色还是几不可察的变了变。 他明知张居正看重公允,却偏要细数高拱的“罪状”。 就是想看张居正对于这场“肃清”到底怎么想的。 张居正垂眸躬身,摩挲着朱翊钧递给他那枚新铸的铜钱。 “陛下圣明,高拱确有不臣之心,其罪当罚,臣亦知晓。” 西暖阁的冯保悄悄松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舒展,李太后面色依旧凝重。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他知道先生肯定有后话,前面不过是定调罢了。 下一刻不出意料张居正再度开口:“只是陛下,高拱之罪,当罚却不当冤。 他身为前首辅,辅佐先帝十余年,虽有野心,却也有辅政之功; 即便罪该万死,也当明正典刑,交由三法司逐一核查定罪,公之于众,让百官心服口服。” 随后他望向西暖阁的方向再度开口:“冯公公以酷刑逼供、伪造证词定案,百官虽不敢言,却未必心服。 届时东厂权势日盛,凌驾于三法司、内阁之上,百官人人自危,只求自保。 朝堂之上无人再敢直言进谏,也再无人敢尽心辅政,这才是……!” “先生是说,要我驳回大伴的做法,重新交由三法司会审?” 朱翊钧内心有些想笑,这朝堂还真是一日都没有安宁的时候。 “臣不敢请陛下驳回,只求陛下三思。” 张居正躬身回话,也不知道是朱翊钧说的还是西暖阁的李太后说的: “臣以为,可表面依冯公公之意,昭告天下高拱罪状。 暗中令三法司核查此案,如何查皆由陛下决断,这既除了高拱余党之患,还能堵百官之口。 最重要的是可以有三法司监督冯公公以及东厂,不让东厂权势过于滔天,群臣人人自危。” 朱翊钧沉默了下来。 与此同时,西暖阁内。 冯保听得东暖阁内的对话,脸色渐渐变得阴沉,指尖死死攥紧。 他万万没想到,张居正竟如此执拗,非得三法司会审,还想出这样的法子。 张居正不否定蓝药案的结果,又要暗中调查,还要制衡东厂和自己。 他忍不住低声垂询李太后: “娘娘,张首辅这是要暗中查案,分明是不信奴婢啊! 此事若是交由三法司核查,万一露出纰漏,可就……” 李太后冷冷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 “慌什么,他既然想要调查,那就让他调查去吧,张先生是不可能违背宫中的意思。 你后续吩咐下去,让三法司的人识时务些,核查之事,走走形式便可,绝不能露出半分纰漏。” “那如果三法司不识时务呢?” 李太后眼中狠辣之色更甚: “三法司中是否有人勾结高拱?” 冯保闻言,立刻会意,连忙躬身领命: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吩咐下去,定不让娘娘失望!” 东暖阁内朱翊钧看了一眼西暖阁,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臣遵旨!”张居正躬身领命。 殊不知这一场蓝药案竟然成了朱翊钧与李太后之间的初步试探。 朱翊钧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对错。 而是想让张居正、冯保、李太后三者之间互相制衡而已。 至于那些被牵扯进来的人,只能怪他们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