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渐亮。 京师暑气未消,皇极殿内一股不寻常的味道开始蔓延。 自六月初十万历帝朱翊钧即位后,朝中便有一事悬而未决。 尊先帝陈皇后为皇太后、生母李贵妃亦为皇太后。 如今已过十几日,朝中还未有加徽号的旨意颁下。 就在昨夜张居正悄然联系众人,今日朝堂之上议论该事。 皇极殿内,百官齐聚一堂,都弄不清张居正是何用意。 就在这时只见冯保站在御座前,扫过众人。 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不少人抬头望着冯保。 他的视线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一会,最终落在张居正身上。 冯保润了润嗓子,随即在众臣面前宣道:“陛下口谕。” 百官闻声,齐刷刷躬身。 “两宫皇太后,圣德巍巍,佑护朕躬,尊崇之礼,岂容轻缓? 着礼部、翰林院速议加尊徽号仪注,详妥具奏,不得迟误。” 张居正肃立班首,面色沉静如水,心中早已料到。 他出列,躬身,声音平稳而有力:“臣,领旨。 陛下孝思纯笃,臣等敢不竭虑尽忠,以彰两宫慈恩。” 语毕,他并未即刻退回班列,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题本,双手高举过顶: “臣张居正,有《看详礼部议两宫尊号疏》呈奏。 两宫尊号,关乎国体伦常,礼部虽有旧章可循,然新朝伊始,恩典宜隆。 臣谨依祖宗故事,参酌时宜,已于疏中详议,伏乞圣览,早定隆规,以安天下臣民之望。” 殿中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昨夜被知会的官员心中恍然。 原来张居正不止是提议,竟是连详案都已备好,恐怕今日又是一番硬仗。 而礼部、翰林院诸多不知情者,则暗吸一口凉气。 冯保口谕方宣,元辅奏疏即呈,时机拿捏得如此分毫不差,这岂是临时起意,分明是内外协和、恐怕这题本里的内容有些不合祖制。 冯保立在御座之侧,眼帘微垂,缓步下来接过那封题本。 随即转身奉至御案之上。 朱翊钧接过并未查看,只是对张居正、冯保微微点头。 这时冯保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将众人思绪拉回:“首辅所奏,陛下自会详阅。 礼部、翰林院诸臣,当依旨并参考元辅条议,克日详妥具奏,不得迟误。” “臣,通政司右通政韩楫,有言要奏!” 听到这名字,诸多大臣心头一跳。 嘉靖四十四年进士,江湖人称高拱第一走狗,指哪打哪,如今高拱离去,恐怕他这是要狗急跳墙,逢张必反,逢冯必纠。 朱翊钧眨了眨眼,示意冯保让他说下去。 “奉圣旨:卿有本章,即当敷陈,勿得迟滞。” 韩楫深吸一口气,手持笏板,朗声道: “陛下!首辅公忠体国,预拟仪注,臣等感佩。 祖宗之制,嫡庶有别,尊号之典,礼部主拟,翰林院参详,九卿共议,方为妥帖。 今张首辅虽为顾命首臣,然以内阁之尊,预拟详案,代庖越俎,恐开专断之渐,非集思广益、昭示天下至公之道也!” “且,”韩楫声音更为阴沉,“冯公公宣陛下口谕,首辅即呈详案,内外一体,固然高效。 然众目睽睽,如此严丝合缝,恐令天下士民妄生宫中府中,沆瀣一气之猜疑,有损陛下圣德光明,亦非臣子避嫌远疑之道! 臣愚见,首辅奏疏,可留中供陛下圣裁参详。 具体仪注,仍当由礼部主理,广咨众议,依制而行,方显朝廷堂堂正正之体!” 朱翊钧有些看白痴一般看着韩楫,怎么还有人觉得这是张居正、冯保和李太后合谋呢? 要不是前几日伤了李太后的心,朱翊钧断然不会在这风口浪尖上议论这些。 不过既然别人问道了,朱翊钧也不能不答,随即他抬眼看向冯保,语气平稳: “冯保,宣张先生出班奏对。” 随着冯保将口谕传出,张居正出列。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波澜不惊地看着韩楫。 “韩通政所言,恪守祖制,自是老成之论。 祖宗法度,礼部掌议,内阁岂能代庖? 老夫所呈,乃看详草案,供陛下与礼部参酌,非为定议。 正恐大典仓促、思虑不周,故先抛砖引玉。陛下口谕参考条议,圣意已明,何来专断? 为免礼部同僚仓促间思虑不周,贻误隆重大典,故先以拙见抛砖引玉。 陛下口谕参考首辅条议,圣意已明,是参考而非照搬。至于…… 至于宫中府中、沆瀣一气。 此等关乎宫闱大内、君臣大义之重言,当有实据,慎之又慎。 陛下冲龄践祚,正是内外臣工同心戮力,共扶圣治之时。 若以无端猜疑离间宫府,动摇朝纲,恐非忠君爱国者所应为。通政,你说呢?” 张居正话音落下后,再度闭着眼,未继续看向韩楫。 而一旁的韩楫脸上青白交错,持笏板的手指因用力,有些微微发白。 朱翊钧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小声询问:“这韩楫东厂那边有档案吗?” 冯保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再度看向韩楫时心里不由想到一条失了主人的老狗,也敢狂吠,也不想想这是谁的注意。 东厂的档案里,关于这位韩通政的故事,可是丰富得很。 朱翊钧此刻也不管韩楫怎么回复,清了清嗓子,稚嫩的声音打断了皇极殿内沉默:“张先生所奏,是为大典周全,朕心甚慰。 韩楫……所言也非全无道理,凡事依制而行便好。 按照方才所言,礼部、翰林院速议,参考张先生条陈,尽快妥拟定仪注上奏。 今日……就到这里吧。” “退朝——!” 随着冯保拖长了音调的宣唱,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终于落下帷幕。 百官如潮水般行礼、退出皇极殿。 许多人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湿。 张居正并未与任何人交谈,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率先向文渊阁方向走去。 朱翊钧在冯保的陪同下,前往文华殿温书。 韩楫今日发难与昨日言官之事恰逢,让朱翊钧心中敲响了警钟,高拱余党、言官系统,或许都将是他计划的阻力,等新任吏部尚书到任,有些人,是该踢出这大殿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