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露出一丝愁容,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朱翊钧能听见: “陛下……慎言。”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权衡每一个字,然后继续道,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探讨: “农政院,以‘御植珍蔬’为名,可行。 然‘士学院’……陛下可知,天下读书人所为何物? 是为科举,为朝廷储才。陛下另立学院,欲教之以何? 若教圣人之言,则与国子监何异? 若教……他学,则置天下士林于何地? 此非一院之事,乃动摇国本之念。” 他直视朱翊钧,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清醒:“陛下心系百姓,微臣岂能不知? 然治大国如烹小鲜。 火候未至,翻动太急,则鱼碎矣。 今日之‘西番麦’,不涉及各方利益便是最好的火种。请陛下,先让此火,稳燃于农桑之灶。待灶火通明,温暖满屋之时……再徐徐图之,可否?” 经过张居正的点拨,朱翊钧心渐渐沉了下来,农政院的成立也是因为之前的一些举动且尽可能不影响其他六部九卿才能如此快速成立。 如果强行收走各部院的权利,恐怕就算自己是皇帝,也会遭受满朝文武的抵制,最终…… 朱翊钧看着自己的手,是啊,自己还是太小了,整个朝廷盘根错节,如今也只能先借助张居正的手,将整个帝国重新理顺。 想通这一切的朱翊钧对张居正缓缓行礼: “多谢先生指点,治大国如烹小鲜,那请问先生什么时候可以?” “等,等明年正式改元,陛下在此期间将六部九卿逐渐掌握,到时候微臣会将修改好的《考成法》提出来,通过后微臣由上往下改革,陛下便可从下往上倒逼朝廷加快改革进程。” 张居正说完,便向着朱翊钧告辞: “陛下,今日之事可暂行告一段落,微臣先行返回文渊阁处理公务。” 朱翊钧点了点头。 待张居正离去后,李太后来到朱翊钧的身边: “钧儿,文渊阁只有张先生一个人处理恐怕是有些忙不过来,晚些再任命几人协助张先生处理公务吧。” “不知母后对先生有何安排吗?” “张先生如今是文渊阁内唯一的顾命大臣,应当为元辅。” “母后说的极是,先生为国分忧,如今更是如此,至于协助之人,母后这边若有合适的人员,就有劳母后安排了。” 当所有一切都商议完后,已过了午时。 朱翊钧用完膳后,回到了乾清宫东暖阁,他坐在御案前将一只紫毫拿出,在纸上开始记录着: 隆庆六年六月 高拱已驱逐;农政院建立;御麦出现。 写完这些朱翊钧开始思考张居正在临走时的话。 他嘴里喃喃重复着:“火候未至……” 自己以为有了记忆包,了解历史结局,就能拔苗助长。 但是却忽略了,自己也是历史中的一员,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将影响着无数人的生死。 随后他又开始喃喃道:“农桑之灶……” 踱步到窗前,他看着宫外站立着的侍从和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暗暗思量: 或许一切没有先生想的那么复杂,如果我有打破一切的勇气和能力,那么所有的问题将不再是问题。 他回到御案前,重新摊开纸笔,眼中的光芒已截然不同。 一张小小的纸开始承载朱翊钧所有改革的起点: 核心—玉米、番薯、土豆。 人员配置:需熟知北方旱地、山地耕法之老农数人。 巴蜀和两广之地,或许现在还能进行第一轮育种,让冯保选取几人秘密前往沿海和蜀中购置土地,等一有消息,立刻开始选种随后进行播种。 涉及到选种,朱翊钧注意到记忆中有一本叫《便民图纂》的书。 随后他命人前往文华殿将其拿回,打开书朱翊钧在《种谷》篇中果然发现了这一句话: 种谷,宜于高田向阳处,择佳穗,刈取其粒,晒燥,盛以瓦器,勿令浥湿。 看着晦涩难懂的文字,他犹豫片刻,提笔在这段文字后悄悄备注了: 穗大粒满红绳系,单收单晒不混堆;瓦罐干藏高坪放,来年苗壮籽粒肥;异地换种防苗劣,专田留种保岁丰。 写完朱翊钧将这本书贴身收好,随后继续提笔开始,在那张小小的纸上写道: 肥料等级与使用 初等:生肥 中等:熟肥 优等:精肥 初等只能在冬季作为农田底肥。 中等可作为玉米的底肥,不能用初等。 随后最关键的优等精肥,一切主粮育种都必须用此。 最后朱翊钧又陷入思考之中,精肥的制作不光费时,还费力,光靠净军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毫无头绪的朱翊钧此刻只能又在记忆包中开始寻找答案。 朱翊钧指尖抵着御案上的精肥二字。 净军仅掌宫廷粪料,那京郊乃至巴蜀、两广后续的育种田,断无可能靠内廷这点人手支撑。 记忆包中出现的一幕,让他眸色一亮,随后提笔在纸上写下两工、赈字。 随后朱翊钧抬手召来近侍: “你去找冯保,让他悄悄来东暖阁,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不多时,冯保躬身入内,叩首道:“奴婢冯保,见过陛下。” 朱翊钧示意他起身后,将御案上的纸推过去: “大伴,你看这是后续的计划,你觉得怎么样?” 冯保接过那张小纸,一边看一边惊呼: “陛下真是惊为天人,此等计划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够写出的,陛下心中的雄心壮志已经可以看得见、摸得着了。” 朱翊钧闭眼享受着冯保的吹捧,心里早已登上云巅,随后他将怀中的《便民图纂》拿了出来翻到做了笔记那一页: “你再看看这个?” 冯保小心翼翼地接过,低头默读了一遍:“这是陛下想出来的吗?” 朱翊钧沉默了一下,非常严肃地对着冯保道:“你找机会将这段关于选种的话传出去,传得越远越好,越多人知道越好。” “奴婢遵命。” 冯保说完继续往后看着,直到看到工和赈字的时候,产生了疑惑: “陛下,这个是什么意思呢?前面奴婢知道了是说陛下需要很多人制造熟肥和精肥,可后面的工和赈字恕奴婢愚钝,实在不解。” 朱翊钧坐回御座上给冯保认真的讲道: “你之前给朕找的一些杂书中,记载了在大海的另一端还有一个地方,那边时不时会发生一些天灾,可当地的朝廷并没有给他们直接赈灾,而是通过做工的方式,来换取食物和工钱的。 这样不仅赈灾了,还解决灾民的安置问题。” 冯保仔细思索,他好似也见过此类方法,不确定的对着朱翊钧道: “陛下说的可是《周礼》中征灾民修城郭、沟渠,按工发粮?” 朱翊钧拍了一下自己,看来太依赖记忆包果然还是不行,明明史书中早已记载得有,自己还要去找理由编,一声叹息后,朱翊钧对着冯保道: “就是你说的这种,文景武时期,以工济贫的形式。所以朕想问问你,大明是否有流民……” 只见冯保立刻跪下: “陛下,整个大明四海升平,百姓人人安居乐业,并无流民……” 朱翊钧小脸一沉: “大伴,你再说一遍?没有流民?你知道欺君之罪要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