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几筵殿内 朱翊钧先是对着隆庆帝的梓宫流着泪磕了几个响头。 随后悲痛欲绝地对着周围的人说:“你们都先去外面候着,朕想单独和父皇说几句。” “奴婢遵命。”随后侍从退去。 朱翊钧摸了一会梓宫上方的黄罗销金九龙纹棺罩,说道:“父皇,你说张先生到底为什么要写策论呢?其实我会写的,但我总感觉不对,所以才让大伴替我写。” “父皇,你知道吗?我脑袋里多了很多记忆,有许多许多光怪陆离的事,我不敢对其他人说,更不敢给母后提及,我怕他们觉得我是怪物,记忆里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就有人活活被烧死。” 朱翊钧其实对梓宫中的人并没有太多感情,只是找不到一个人述说而已。 “我知道张先生大才,也知道高首辅同样能力出众,可如今整个内庭都容不下高先生,如果二者不可得兼,儿臣会选择张先生,希望父皇在天有灵,不要怪罪孩儿,也不要怪罪两位母后。” 说完朱翊钧再次重重地磕下一个响头。 这时整个紫禁城再次响起丧钟,朱翊钧望着外边,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 “父皇,我跟你约法三章,如果三秒过后,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我心中的所有想法!” “3……” “2……” “1……” 几筵殿内一片寂静,朱翊钧稍微咳嗽两声: “父皇,你没有说话,你同意了,孩儿谨遵父皇默谕。” 说完朱翊钧走出几筵殿对着外面的侍从说: “你们好好守着父皇,刚刚父皇突然显灵对朕好好教育一番,我现在要去找母后。” 这时一个守在外面的宫女对着朱翊钧行礼:“陛下,太后不放心陛下,一直在乾清宫暖阁等着。” “知道了!” 暖阁中,李太后时而皱眉,时而叹息,一只手不停地摩挲着佛珠。 在灯火的摇曳下,李太后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紧张地看向几筵殿的方向。 这时听到推门声,抬头望去发现是朱翊钧后,忍不住问道:“策论写完了吗?” “母后,有一事禀告,刚刚父皇显灵告诉孩儿,张先生的用意,不是想让孩子写策论,而是让孩儿明白朝中何人可用,何人有用?还有父皇说,无论何种决定,他都不会怪罪两位母后。” 暖阁中,灯火猛地一跳。 李太后摩挲佛珠的手骤然停住:“你……你说什么?”她声音发紧,盯着儿子,“你父皇……显灵了?” “嗯!”朱翊钧用力点头,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父皇说,张先生要的不是文章,是眼睛。 是让孩儿学会看人的眼睛。看谁是真心为大明,谁只是为己谋利。” 最后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父皇说他以后不会再来了,他在佛祖面前起过誓,才换取了两次机会。”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低头沉吟:如果钧儿说的是真的,那我和姐姐心里始终迈不过去的坎,似乎也有了交代。 如果是假的呢?不对,这件事不可能是假,它必须是真的! 她盯着儿子,小心询问道: “钧儿,你父皇……还说了什么?关于看人,他可有点出名字?” 朱翊钧开始奋力编造,这是他之前就想好的理由: “孩儿不懂父皇什么意思,他只说朝中有巨木,根深叶茂,可为栋梁,也可遮天蔽日,让新苗见不到光。” 李太后这时哪还顾得上其他,心里不断默念着“巨木蔽日,新苗无光”。 随即她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一半忧一半愁:“你父皇还说了什么?” “刚刚太紧张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朱翊钧知道这就是温水煮青蛙,水温不能过热,毕竟自己太厉害了,就轮到两宫担忧了。 “走,你跟我去慈庆宫,见你嫡母,她心里一直不忍,觉得愧对你父皇,怕百年之后不敢面对先帝。如今你父皇既然如此说,那姐姐的心终是可以放宽了……” 慈庆宫中,李太后带着朱翊钧将其之前所言,再次复述一遍。 陈太后闻言,突然怔住,强忍着泪花,将朱翊钧招呼到身前。 “钧儿,你可知?当初高元辅为你父皇殚精竭虑,多少个日夜在裕王府内彻夜长谈,造就了一段君臣相宜的佳话。” “回母后,孩儿从记事起,高先生和张先生就已在王府邸,而后更亲自担任孩儿的提调官,对此孩儿莫不敢忘。” “你知晓便好,你父皇还说了什么?”陈太后再次追问。 朱翊钧开始陷入沉思,努力回想,最后声音有些颤抖:“父皇最后还教训我,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让我……凡是朝中大事,皆要和母后商议,但不可丢了帝王心。” 陈太后默然,嘴里喃喃道:“当断不断。” 也就在这时,压倒性的助攻悄然来临。 一名小太监站在帘外:“报,司礼监、东厂密报,请太后审阅。” 一张密报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刚刚的说话进程,但当陈太后、李太后看到密报中的内容时,脸色大变。 李太后看了一眼陈太后:“姐姐,你看看这简直无法无天了!” 陈太后默默说道:“不思己过、不问君安、欺君罔上。” 朱翊钧听到这些话后,先是迷茫,随后突然脑中想起了什么,还以为要过几日,没想到今日高拱就说了吗?是因为我吗? “妹妹,钧儿……我们一起去乾清宫吧,你们先回暖阁歇息,我想单独陪先帝说会话。” 在送完两人后,陈太后手中紧握着那封密报的抄件,指尖冰凉。 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许多年前裕王府书房彻夜不熄的灯火。 “高肃卿……”陈太后看着几筵殿的方向,无声地叹息,“先帝给你的信任,给你的权位,是让你辅佐新君,不是让你……” 几筵殿内 陈太后跪在隆庆帝梓宫前,没有哭,只是平静地、缓慢地将密报的内容念了一遍。 “陛下,您都听到了。不是我跟妹妹心狠,也不是钧儿容不下老臣……是肃卿,他自己走错了路,忘了本分。” 几筵殿不断跳动的灯火,似乎也在此刻给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