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连忙双手捂住嘴,眨巴着眼睛看着池染之,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池染之摸了摸他的头:“乖。” * 冬至宫宴后第二日,匈蛮撕毁议和协议,大举入侵,萧朔启程回了北疆。 天寒地冻,苏沐从宫宴回来后和池染之堆了个雪人,之后就一步都不想出房间,更不用说上衙了。 夜方的铁矿已经运进军器司的库房,莫枭一直没对两名主事动手,苏沐便仍旧按照原来的方法悄悄用了许多,现在正好在等下一批过来,但听闻大雪封山,运输队要走很久,他更不想去上衙了。 池染之着人给他告了假,看他无聊,晚上睡前便带着他做小冰灯。 苏沐看着池染之拿过一块红布,用剪子剪出一朵梅花来,穿上一根红绳,将红绳系在筷子中间。又取来一个茶盏盛满清水,将筷子横放在茶盏上,使梅花浸在水中间。让浮光掠影在窗子外面摆上一张桌子,将茶盏放到桌子上。 苏沐觉得好玩,也跟着做了起来。 两人一共做了六个,而后便关上窗户。第二天早上醒来,池染之将六个茶盏拿进来,等稍微化了一会儿,提着红线将冰块提在手中,放到苏沐面前。 苏沐看着眼前晶莹剔透的冰块里面,一朵鲜红的小梅花,漂亮可爱。 他眼睛一亮,接过筷子,看了又看:“真好看。” 池染之将其他五个也取了出来,让浮光掠影挂在窗外,摸摸苏沐的头发,“晚上在一旁点上灯笼,更好看。” 苏沐等啊等,等到了晚上,和池染之裹着被子靠在软塌上,开着窗户看着挂在窗外的六个小冰灯。 在暖黄色的灯火下,晶莹剔透又梦幻可爱,久久移不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苏沐看了看池染之,又看向冰灯,又看了看池染之。 池染之笑道:“怎么了?” 苏沐看着冰灯,轻轻问道:“大妖怪云游回来了吗?” 池染之垂眸打量着苏沐,半晌,挑挑眉,唇角一勾,“没回来呢。” 苏沐垂下眼眸,过了一会儿,又抬头专注的去看小冰灯。 池染之也抬头看向小冰灯,微微一笑。 * 翌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北疆已经与匈蛮作战十多年,百姓实在烦不胜烦,每年付出高昂的代价打退匈蛮,然而一到冬季这些蛮人又来进犯。北疆边境大军皆是百战之师,百姓更是悍勇,但是一年又一年不间断的战争,未免让人懈怠。 为了提振士气,朝廷声讨了匈蛮撕毁议和协议的行为,宣告今岁与匈蛮的战争将是最后的总决战。 于此同时,皇帝决定御驾亲征,直捣王庭,以彰显朝廷彻底解决匈蛮的决心。 天下震动,热血澎湃。 而朝野中,纷纷将目光落在了公主府。 皇帝以驸马苏沐乃福将为由,下旨召其随御驾北征。 且此次御驾亲征,三大营半数兵马十万,京卫两成兵马十万,总计二十万大军出征,然而统军的将领中却没有镇国公一系的部下,反而已经失去兵权十数年的安国公负责统领其中一支大军,其两子均到军中任职,颇为耐人寻味。 勤政殿 苏沐裹的圆滚滚的,跟着池染之来到勤政殿,抗议:“太冷了,我不想去。” 皇帝也不责他抗旨之罪,只笑眯眯的轻啜了口茶,“为何啊?” 苏沐不想去,一个是怕冷,一个是怕死。 苏沐不说话。 皇帝放下茶盏,打趣道:“朕知道,你怕冷。” 苏沐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笑道:“有朕和二十万大军在,你怕什么?朕是好意。沐沐不是喜欢看雪吗?北疆经常下雪。而且,沿路有很多好玩的和好吃的,你不想去看看吗?” 苏沐闻言,有些心动,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皇帝:“真的?” 皇帝:“君无戏言。” “北边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层峦叠嶂的山脉,地广人稀,天空比京城的低,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云朵,十分辽阔壮美。” “那边的城镇也和京城不同,有各种当地的美食,还有独特的景色……” 随着皇帝的描述,苏沐脑海里徐徐展开了一副巨幅画卷…… 等皇帝说完,苏沐愣了好久,想了想:“那好吧。” 皇帝笑了。 池染之:“……” * 镇国公府 镇国公乃皇后之父,太子外祖,谢见瑜祖父,乾朝国丈,太师。 谢家累世公卿,又有从龙之功,权势滔天。 书房中,镇国公、镇国公世子和世孙三人,脸上一片凝重。 世子道:“陛下此次竟然重新启用安国公,这到底是……” 世孙:“不过是陛下的制衡之术。此前,用七公主和太子制衡。在军政上,则由镇北王和我镇国公府两家制衡。只是,镇北王世子萧朔却是太子党,平衡已经有些被打破。现在,驸马获得荣宠,安国公父子三人对驸马多有亏欠一直在暗中想办法补偿,重新启用安国公,大概便是想要形成镇北王、镇国公、安国公三足鼎立之势。同时,加强七公主在军政方面的竞争力。” 镇国公看着这个嫡长孙,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满意。 世子愚鲁,长孙却完全随了自己。 世子蹙眉:“难道,陛下真的想扶七公主上位?那个皇太女的传闻……” 世孙淡淡道:“天威难测。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想敲打一下镇国公府。” 世子想了想:“本以为那个草包驸马毫无用处,没想到……” 长久的沉默。 镇国公看着窗外,叹息一声。 江南温家 温如墨和温如砚虽然被从龙影卫放了出来,但受了酷刑,身体底子已经毁了。 温家联系到了西番人,最后几经辗转将被阿尔法卖掉的钟景瑛救了回来。 然而,已经有些晚了。 钟景瑛的双腿被打断,右手也断了几根手指,愈合的时候骨头没长好,基本已经废了。而且,精神更加不正常了。 温家并没有将找到钟景瑛的事告诉岭南王,凤而是将人藏了起来。 二叔没在温家,父亲没有提二叔去哪里了,两人也不敢问。 他们一直在等消息,终于等到了皇帝带着驸马和七公主御驾亲征,并且没有带着镇国公,反而重新启用了安国公的事。 温家之前将产业赔偿给苏沐,除了赎出两兄弟,更是为了挑动镇国公府和皇后的神经。 七公主有了这么多产业的支持,定会让镇国公府觉得是个威胁。 没想到,苏沐竟将大部分产业上交给了朝廷。 他们本以为事情没成,没想到,苏沐这一举动讨好了皇帝,反而更加让镇国公府忌惮。 这正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皇族内斗,离乾朝混乱就不远了。到时候岭南王府趁乱独立,再加上匈蛮的侵扰,乾朝势必四分五裂。 他们在暗中挑拨一下池染之和太子的关系,有机会的话再加上皇帝,如此一来,皇族陷入内斗之中,匈蛮和岭南王瓜分起兵。 温家也联系过夜方,但夏代泽根本不理他们。 在外,再加上西番人的趁机入侵。 如此一来,乾朝势必陷入动荡和混乱,他们便可趁机牟利。 商人的地位太低了,看看西番各国,那才是他们向往的,和他们的财富所匹配的地位。 两兄弟例行来到钟景瑛的居所,只见房间中云雾缭绕,钟景瑛坐在椅子上,眼神浑浊。 “呵呵,你们来了?”钟景瑛看向他们,诡异的笑了笑。 温如砚微微蹙眉,打开窗户,良久才将最近的消息告诉他。 钟景瑛听完,眼神飘忽了一会儿,忽然呵呵笑道:“驸马?皇帝?之前是不是就有人管他叫祸国驸马?” 温如墨和温如砚沉默,看着钟景瑛。 钟景瑛不知道想到什么,眼中的光芒令人不自觉的感到厌恶。 钟景瑛咧开一个恶毒的笑容:“前朝有个皇帝强娶了儿媳,造成父子反目,皇家名声尽毁,最终走向分裂和灭亡。祸国驸马,祸国驸马,你们说,皇帝这么喜欢苏沐那个可恶的家伙,会不会想像前朝的那个皇帝一样,将女婿抢到手呢?他可是也有男妃的啊!这还带着亲征去了?是一步也离不开吗?哈哈哈!大军在外,谁知道他们趁机会干些什么呢?哈哈哈!谁又能说没这个可能呢?你们说好玩不好玩?如果让天下人知道……这个乾朝……哈哈哈!” 温如墨蹙眉,温如砚沉思。 两兄弟对视一眼。 他们坏了根底,寿数大损,早就恨透了苏沐和朝廷。 于是,一则不堪入耳的流言,悄然在各地流传开来。 * 匈蛮各部集结,二王子在一次部落首领秘密会议上拿出了乾朝的边境布防图,让大部分部落信心大增,进攻北疆。可仍有一些部落犹豫,直到听闻乾朝皇帝要来,纷纷坐不住了。 说起匈蛮和这位皇帝当年的仇,那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于是倾巢而出,大肆进攻北疆各城,比拼谁能拿到乾朝皇帝的人头。 二王子率领大军压境。 信报上说,之前被夜方劫走过的小驸马,这次也跟着大军来了…… 他从怀中拿出糖醋会的玉牌,摩挲半晌,重新收好。 真是太好了。 省了他的力气。 公主府 宫雅道:“陛下这次哄着沐沐随驾,目的恐怕就是通过沐沐让殿下也不得不随军。” 宫梅:“此次陛下御驾亲征,太子监国。难道,陛下拐弯抹角要带着殿下一起走,是怀疑殿下有争皇太女的心思,怕殿下在此期间对太子动手?或者担心镇国公对殿下动手?” 宫雅:“或者,只是故布迷阵,将殿下和苏沐带在身边,以示恩宠。别忘了,陛下还重新启用了安国公,就是在给殿下扶植势力。同时,没有让镇国公府的人随军。陛下忌惮外戚已久,却从来都是暗中制衡,从来没有这般直接敲打镇国公府的。至于皇太女……” 谁知道是用来给太子当磨刀石,还是真的会立皇太女呢? 宫雅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帝王心术……” 诡谲难测。 池染之沉默不言。 * 誓师大会后,大军出发。 皇帝没有乘坐御撵,而是直接披挂上阵,身穿一身黑色战甲,衬得他身材更加高大挺拔,骑着最烈的汗血宝马,手握长|枪,英姿飒爽又威势迫人。 想当年他继位前做亲王时,便四处征战,无往不胜,战功赫赫。继承大统后,虽政务繁忙,但从未疏于骑射枪法,反而更添了帝王莫测和威仪。 一路上,百姓们见到帝王的身影,都纷纷愣住了,过了很久,才纷纷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山呼海啸。 这就是他们的皇帝啊! 乾朝武德充沛,民风彪悍,自来便崇拜强势铁血的英雄。 皇帝此行,狂刷了一波民心。 男子崇拜,女子倾慕。 * 出城以后,皇帝身先士卒,策马扬鞭,一骑绝尘。 他畅快的笑着,一双龙目直盯着前方,目光如电,如同一头出笼的凶猛野兽。此时此刻,即便身后带领的是一群绵羊,也会转化为野兽,何况他带的大军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士气高昂,锐不可当。 一路急行军了两天,很快出关来到塞外,明日便能到达一座边城。 到了塞外,行军速度终于稍稍缓了下来。 大军决定先行休整,明日再进城。 夕阳西下,将兵们这一路痛快极了,安营扎寨的时候都充满了活力。 然而,和池染之一起坐在座驾中的苏沐人傻了。 冻傻了。 累傻了。 也晃悠傻了。 好玩的城镇? 可能有。但从一个门进,一路停都不停,从另一个门出,风驰电掣。 沿途的美景? 也许有。但从疾行的马车上向外看去,苏沐只看到了满眼金星。 好吃的? 这个,真没有。 都是干粮。 没错,皇帝坚持和士兵们同食,他们也不能搞特殊。 至于雪? 呵呵。 冰渣都没见着。 池染之拉着苏沐下了马车。 苏沐只觉得脑浆子都在马车上晃悠成了一团,眼前还是晃晃悠悠的,晕头转向,脚下走路都是飘的,还不走直线,只能抱着池染之的手臂,池染之走到哪,他去哪,寸步不离。 过了好久,他才有点脚踏实地的感觉了,却冷得直发抖。 池染之看着瘦了一圈,分外憔悴可怜的苏沐,不动声色的将人往怀中裹了裹,眸色莫测。 苏沐四处看了看,看到最中间的大帐,拉着池染之的胳膊抬脚就往那边走。 池染之:“……” 两人走到皇帝所在的大帐外,通传过后,皇帝召见,苏沐拉着池染之气势汹汹的走了进去。 皇帝已经卸了铠甲,一身黑色劲装,正坐在书案后看着战报。看到两人进来,还没开口,就见苏沐瞪着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天下头号大骗子!” 皇帝:“……” 池染之扶额:“沐沐……” 皇帝抬手:“让他说。” 苏沐冷的原地跺了跺脚,用控诉的眼神盯着皇帝:“根本没有好吃的!也没有好玩的!更没有下雪!” 皇帝:“……” 他笑了一声:“谁说没有好吃的?” 话落,起身拿过放在架子上的弓箭走到苏沐跟前,大手粗鲁的揉了一把苏沐的头发,大步出了营帐,撂下一句,“等着。” 皇帝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带着亲卫打马奔向远处的树林,很快猎了一头鹿出来。 一回来就看到苏沐团成球气鼓鼓的蹲在他营帐前,池染之则十分无奈的站在一旁,扶额叹息。 他下了马,让人将鹿收拾好后,亲自点了篝火给苏沐开小灶,烤鹿肉吃。 夜色降临。 苏沐和池染之各自搬了块石头坐在皇帝身旁,一家三口围坐在火堆边,苏沐乖乖等着,看着火上的鹿肉: “这个能糖醋吗?” 皇帝:“……” 沉默了半晌,没搭理苏沐。 苏沐抿了抿唇,虽然靠着篝火,但还是好冷,于是揣着手手,挨紧了池染之。 看着鹿肉想着宫嬷嬷做的糖醋排骨。 过了一会儿,他鼻子嗅了嗅。 好香! 苏沐眼睛瞬间亮了,坐直了身子。 越来越香! 苏沐抿了抿唇,忍住了口水。 直直的盯着。 肚子咕咕叫。 “快好了没?快好了没?” 皇帝看了苏沐一眼,悠悠道:“朕烤的鹿肉,是天下第一美味。” 苏沐机械的点头,“好了没?” “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皇帝在鹿肉上洒了点盐和孜然,交给苏沐。 苏沐接过来,忙不迭的咬了一口,虽然烫,但是…… 苏沐星星眼看向皇帝:“神仙~” 皇帝被拍龙屁拍的通体舒畅,扬眉吐气。 而后,苏沐没舍得咬第二口,转身就喂给了身旁的池染之:“快,尝尝,太好吃了!” 一直绷着脸的池染之笑了,就着苏沐的手咬了一口,“嗯。好吃。沐沐吃吧。” 苏沐:“之之再吃一口,我才吃。” 池染之笑着又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