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软

第29章

瞬间,更多地声音从餐厅的各个角落响起。 “祝你生日快乐!” “天天开心!” “越来越漂亮!” “快许愿啊姐妹,蜡烛都要灭啦!” “......” 双手合十,那扑闪的火光一下一下映在脸上,外面的风雪被阻隔在所有最美好的祝愿和期盼里,不知这冬季的寒冷。 片刻安静后,季晴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了蛋糕上所有的蜡烛。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拍手叫好声。 季晴站起身,又问服务员要了几个餐盘:“蛋糕太大了,我们吃不完,和大家一起分一分吧。” 喻岁安自然也依着她:“行啊,来吧,寿星切第一刀。” 灯光亮起,歌声继续,人们在陌生的场景里感受到了幸福的氛围。 两人开始向邻座的人分享生日蛋糕。 季晴的手机则放在沙发上,没留意到锁屏界面不断弹出的消息。 第四十一章 情绪受到当下氛围的推动和驱使。 两个女孩子一高兴, 不觉间就将一桌子的酒都喝完了。 等到散场时,已经是凌晨一两点钟。 喻岁安拿着手机和包,跌跌撞撞往门外走。 季晴喝得要少一些,人还算清醒, 拿着喻岁安的厚外套在后面追着她:“喻岁安, 把衣服穿上再走!” 她眯着眼, 脸上浮出几分醉态, 却依言老实裹上外套。 餐厅的大门推开,风雪立即肆虐着席卷而来。 喻岁安的衣扣没有扣严实, 寒风从领口灌进去,立即打了个冷颤, 清醒过几分。 脚边已经是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滑地,极难行走。 喻岁安挽着季晴的胳膊,将头倚在她的肩膀上:“离酒店还有些距离, 这个天气, 打得到车吗?” 季晴已经低头摆弄了许久,同时开着三个打车软件,但还是迟迟没有消息。 “不好说,一直没人接单。”冷风吹得人太阳穴突突地疼, “要不, 我们还是先回去坐一会儿......咦?” 季晴似乎是在抬头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未说完的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没发出声。 “怎么了?”喻岁安抬起半个脑袋问她。 “应该,不用打车了。”季晴抬手, 朝面前的某个方向高兴地挥了挥。 喻岁安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朝着季晴挥手的方向看过去。 看着看着, 半合着的双眼就慢慢有了聚焦, 身子站直了,挽着季晴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垂了下来。 “见鬼了,季晴。” 喻岁安怀疑自己今晚喝得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否则她怎么...... 她怎么。 “我怎么好像,也看到司予尘了?” 他穿着黑色的长大衣和单薄的西裤,只身一人凭风立在这雪地里。 在浓重的黑夜与白的反光的雪之间的交点处,是那样不真实。 就在喻岁安以为他不过是自己大脑中的幻影时。 司予尘却迈出步子,动了。 长柄伞上落满雪花,原本已经遮住了他的五官。 可他一步步迈上台阶,来到喻岁安的面前。 然后收了伞,将自己的围巾取下来,在她的脖子上绕了几圈。 属于男人的香气和温度立即传递过来,喻岁安听见他深深叹气:“怎么只穿这么一点?” 怔怔地看着他时,才发现被伞面遮住的那双眼中,全部都是她的模样。 喻岁安竭力忍着心底还未爆发出来的情绪。 你怎么在这儿。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 一句话都问不出口。 忍着,忍着,直到眼底里都开始爬上血丝。 司予尘侧了身子,下意识想要去牵她的手。 快要碰到时,他发现喻岁安还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那双手蓦地顿住。 像是想起她在龙榆府邸时对他说的那些要离婚的话。 司予尘最终还是收回手,没有碰到她。 他打起伞,挡住她头顶的大雪:“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好久不见,今天谢谢你。”季晴道了声谢,先往车停的地方走。 在餐厅时,她分完蛋糕看到了司予尘的消息和电话。 他俩交情不深,除了前阵子工作上的甲乙方关系,私下没什么往来。 所以他向季晴确认具体位置的时候,季晴原本是不打算回复的。 因为喻岁安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她一定会无条件站在喻岁安这边。 但是后来在餐厅的洗手间,她接到司予尘的电话,听他说完心中的请求后。 还是决定帮一把这两人。 希望他这次能如他所说,珍惜这次得来不易的机会。 “应该的。”司予尘不再是一副玩笑模样,他微微颔首,算是和季晴打过招呼。 喻岁安见季晴动身,也跟在她后面下台阶。 台阶上嵌着雪,来往的人踩得多了,雪就结成了冰。 原本就滑的台阶,再加上喻岁安像是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似的,走路时也没注意看着脚下。 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摔倒。 “当心。”司予尘一手撑着伞,一手扶住她。 速度很快,喻岁安稳稳抓住了他的掌心和小臂,免于摔倒。 冬夜的风吹散了发香,但是吹不散记忆。 两人都记得很清楚,几个月前在酒吧门口也发生过似曾相识的一幕。 依旧是醉酒后差点摔倒的她,和眼疾手快的他。 只不过那时的两个人,一个玩世不恭,另一个不咸不淡,陌生又别扭。 如今却早已不同了。 扶着她的左臂像是半拥半护的姿势,右手撑着的伞,尽数遮在她的身上。 漫天飞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的发梢,甚至是睫毛上。 结成一片一片的冰晶。 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耳根和指关节暴露在空气中被冻得通红,他却浑然不觉。 三人一直走到车旁,司予尘才让她松开手:“上车吧。” 指尖失去着力点,她顿了一顿,忽然反应过来—— 自己在做什么? 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高兴过头,都失去理智了吗。 她往后退开两步,摇了摇头:“不用。” “别胡闹了。”司予尘轻言哄她,“外面太冷了,有什么事先上车再说。” “我没闹,我自己能回去。”喻岁安推开司予尘,又离远了几步,“你快去忙你的吧。” 司予尘反盯着她,一副被气笑了的表情:“喻岁安,现在是凌晨两点,是在距离南城一千四百公里外的绥北市,你要让我去忙什么?” “我不知道......”她固执地摇头。 在醉意和清醒之间挣扎,她甚至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想说什么。 只知道自己才下定的决心,不能又这样轻易土崩瓦解。 她得不出个答案,脚步虚浮地,朝着反方向离开。 脱离了那把雨伞的保护,大雪纷扬,找到了可趁之机。 司予尘看着她摇晃的,比雪花还要脆弱的身子。 下意识想去拉她,大手向前一拽,却什么都没拉住。 “喻岁安,你去哪!” 喻岁安不答话,只是兀自往前走着。 司予尘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低头扶着车门问季晴:“知道酒店名字吗?” 季晴正要下车:“知道,知道,大下雪天的,赶紧先把她追回来。” “我去就行了,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司予尘没让她下车,两个女孩儿都喝了酒,他一个人顾不过来,“你放心,我会保证她的安全。” 季晴思索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抱歉。” 司予尘关上车门,转身去追走在前面的喻岁安。 追着追着,步伐渐渐缓了下来。 他看见喻岁安蹲在路边,长长的外套拖在雪地里,呼出的热气在路灯下化成一团一团白色的光晕。 “喻岁安。”司予尘伸手去扶她,“起来,衣服脏了。” 喻岁安揉了揉眼睛,再站起身的时候,脸上已经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嗯,知道了。”喻岁安淡淡推开他的手,冷言,“谢谢。” 司予尘没说话,皱眉看她。 喝了酒,脸色是苍白的,偏偏被这风一吹,冻得通红。 有几分可爱,更多的是惹人心疼。 让他没法去责怪她表现出来的那种陌生。 这种时候,她却还要去解脖子上的围巾:“对不起,我今晚,有点喝多了......不过已经没事了,谢谢你的围巾,还给你。” 围巾的一端垂在空中,在他面前摇晃。 是因为剧烈的冷风,也是因为站都站不直的喻岁安。 隔着大衣,司予尘胸口剧烈起伏,从南城坐了四个多小时飞机来到绥北,他不想冲她发脾气。 只是压着嗓音,语气不容置喙:“喻岁安,把围巾戴好。”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呢。”她先来了气,抬起一双媚眼,把围巾抵在他的胸口,“怎么,怕我着凉生病,心疼我呀?” 司予尘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然后一点点上移,扶住那条围巾。 重新围在她的脖子上:“知道就好。” 喻岁安:“......” “开玩笑的吧。”她吸了吸鼻子,才用力挤出一个笑容,“你还没搞清楚吗,司予尘,我们之间都是假的。” “为达目的,任何人喜欢的想要的模样,我都可以演出来的。” “那就别演了。” 司予尘接话的速度很快,瞬间就堵住了她全部的退路。 “你的目的,我来陪你达成,你想要的,我来帮你实现。”他说。 步步逃开,又步步紧逼。 “原本的你就很好,不需要假装。”他说。 她抬眉,眨了眨双眼,试图驱散模糊的视线。 眼中泛着氤氲的水汽,她倔强地昂起头,目光瞥向别处,不让眼泪掉下来。 除了在喻家碰上刘策的那次,这些年她从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原本的我就是这样?” 她摇头,说话时羽睫被浸湿,染成一簇一簇的。 “小心翼翼地想让别人喜欢我,又害怕大家不是真的喜欢我。” “不管我怎么努力扮演所有人心中期待的角色,他们最后都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丢下我。” 比如拿着刀从厨房里走出来的父亲。 比如对喻森莉百般呵护却对她视而不见的养母。 比如,从东城酒店头也不回离开的司予尘。 司予尘单手撑伞:“你可以相信我,喻岁安。” 棉服裹在她单薄的身子上,很容易就将她揽进怀里。 “我怎么能相信呢。”她埋在司予尘的胸口,声音闷闷地,“连我亲生父亲都要杀我,养父母对我如何你也都看见了。” “我却还是得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心底憋了许久的话,像洪水一样急速涌出,源源不绝,“明明我才是那个总被抛下的人,但是好奇怪啊,为什么我却还是一直在还债呢?” “我真的,不想再做那个可以被轻易放弃的人了,司予尘。”她说话时带着哭腔,哭腔之中又扯着笑,“我不想在忍受重复被人抛弃的痛苦了,我要自己强大起来。” “抛弃?” 单手的拥抱总觉得是少了些什么,不够热切,不够表达自己的思念。 司予尘索性连伞也不撑了,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脑后,只想抱得再紧一点,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怀中。 他弯下身子,脸颊相触,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在她冰凉的耳旁弥漫。 撩人的低语添油加醋地倒了几分委屈进去,似在玩味,又像在安慰。 “喻岁安,你的钱还没还清,说好要教我调酒也还没有教,突然冲到我面前,扔下一句‘离婚’就跑了,害我又失神恍惚又到处找你。” “到底是谁抛弃谁啊?” 第四十二章 那语气明明轻柔得和哄小孩儿似的。 但是到了喻岁安的耳朵里, 就觉得对方是在倒打一耙。 她眉头向上皱起,看着司予尘的表情越来越觉得委屈。 眼眶和鼻尖都红着。 那眼泪真和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成滴成滴地往下掉。 司予尘也分不清眼下她到底是真的伤心还是又开始演戏。 但也由不得他反应,身体的本能就让他慌忙抬手去擦:“我逗你的, 哭什么。” 喻岁安一句话不说, 站在原地任由他动作, 脸上却越哭越厉害。 司予尘手指上沾满了她的眼泪, 已经腾不出多余的地方。 往身上一找,当然也没带纸巾。 只好又从大衣的衣袖里扯出一节衬衫料子, 抹去她的眼泪。 “别哭了,喻岁安。”动作很轻, 很缓,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擦破皮似的,“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风, 再哭脸都要裂开了。” 其实, 她之前的表达也不准确。 上一回在喻家掉眼泪,也不是因为刘策。 她和喻森莉争锋相对这么些年,比那回更严重的情况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她哪回放在心上了。 归根结底, 还是因为司予尘来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 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护在她的身前。 她其实很多次都在动摇了。 但直到现在,她也不能完全肯定。 她们之间,有过很多默契无比的时刻, 但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表露感情。 袖口都被眼泪浸湿了, 依然丝毫不起作用。 司予尘便也不急着给她擦眼泪了, 他再次把喻岁安揽进怀里,挡住周遭的风。 “喻岁安,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他的下巴支在喻岁安的头顶,一再退步,乞求似地向她要一个答案。 “我都走到这一步了,再多给我一点提示,好不好?” 喻岁安原本是没有动作的。 她安静地靠在男人的怀里,大脑不断地进行自我斗争。 直到听见这句问话后,她才缓缓抬头,然后,小幅度地用嘴唇碰了碰司予尘的下巴。 “什么意思?” 肌肤传来那种熟悉的柔软触感,他愣怔着,不明白她的用意。 “给你的提示。” 喻岁安拽了拽司予尘的大衣。 “我有点冷。” 才刚离开他的怀抱那么一点儿,又立刻被按回原处。 他激动地连嗓音都在发抖。 “我带你回去。” - 两人并行没多久,便回到了酒店。 酒店大堂是现代化的装修,中间坠着个前卫到有些夸张的水晶吊灯,无数复杂的丝线缠绕,然后垂坠下来,散出美轮美奂的光芒。 但司予尘和喻岁安没有心思去欣赏这样绚烂夺目的光景。 司予尘揽着喻岁安,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的臂弯里,从酒店大堂的一角匆匆走过,进入内部电梯。 喻岁安原本和季晴一起订的酒店离餐厅有些距离。 雪下得太大了,天气很冷。 他们说话时耽搁了一些时间,司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打车更是困难。 于是两人心照不宣地,就回到了司予尘附近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