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微摇了摇扇子,突然有点可怜曲希蓉如今处境了,但这种可怜是居高临下的悲悯,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想起曲希蓉一贯的所作所为,她甚至笑出了声: “以大师姐御使灵舟的速度,距离凌云宗不过大半日脚程,以小爷我看……大师姐还是好好想想回到凌云宗之后的事吧。” 曲希蓉说不过于微,视线一转,又对着郁仪大喊大叫起来,往日的淑女佳人形象破碎得彻底。 而郁仪娴静又乖巧,面对曲希蓉的挑衅不生气,也不曾说什么刺激曲希蓉的话,直到曲希蓉吵吵嚷嚷得不行,才轻轻回一声: “师姐误会我了。” 无辜极了,语气中挟着轻叹。 曲希蓉见了,更怒不可遏,眼睛都充了血:“误会?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 “好了曲师姐,你快休息吧。”有弟子实在看不下去了,生硬道。 “对啊师姐,郁仪小师妹什么都没做错,你这样责怪她太没道理了。” “焦笑的事还能怪到郁仪身上,她不是最听你的话吗……” 一声声,一句句,似埋怨似不满,将曲希蓉彻底埋没。 她坐在软架上,模样呆滞。 郁仪静静瞧着她。 见曲希蓉在灿烂日光下猛地打了个激灵,随即将自己蜷缩起来,再也不置一词后,郁仪微微一笑。 至于焦笑么…… 在场这么多修士,却无一人发觉,郁仪总抱着的那只猫儿似的风雷豹不见了。 天际之外,焦笑见到正等着自己的焦永。 “我们快走!离开地浪州。” “莫慌,宋翩跹一时不会回转。”焦笑道,“可传信给族人了?” “还不曾。” “便在此处传吧。”焦笑催促,瞭望凌云宗的方向道,“此处离凌云宗最近,讯息到得最快。” 焦笑说完,焦永却没有应声。她疑惑回头,看到焦永眼睛睁得极大,视线直直越过她肩头,看向她身后,仿佛有什么极为可怖的存在—— 一切发生在瞬息间,焦笑反应过来的同时,一片阴影在她眼前猛然涨起,雪亮银钩兜头划下,焦永化神期的灵体像张薄纸,发出不堪一击的破裂声,软软倒向地面。 温热腥气的血泼到焦笑脸上,眼前一片流动的猩红。 焦笑抖着唇,动了动僵硬的眼珠子,在妖兽轻跃到焦永尸体旁的干净草地上时,她终于看清对方。 那是一只通体黑色的豹子,只有耳尖和胡须睫毛是浓金色。他眼睛漫满流动的黑金,冰冷又高傲,看过来时,令人心悸胆寒。 这个模样……这个模样……为何那么像郁仪常常抱着的那只变异风雷豹! 焦笑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一些事,但已经来不及了。她疯狂尖叫,神魂震荡,脚下却连一步都动不了。 焦笑眼中的绝望摇摇欲坠,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曲希蓉搅和在一起,更后悔自己为曲希蓉出谋划策,谋害郁仪。 豹子甩了甩浓黑的长尾,昂起头颅,冷金的眼看向焦笑。 焦笑脑中轰然一空。 - 宋翩跹办完事回到队伍时,于微三言两语地告了状,汇报情形,宋翩跹瞥了眼缩成一团的曲希蓉,淡淡道: “不必管那二人。” 她抛出天地一方舟:“上灵舟,准备出发。” 众弟子依言而行,郁仪却还未动。宋翩跹看向她,正见郁仪往南面走了几步,对着那边招手。 宋翩跹顿了顿,走过去。 这一看,正见小猫从不远处的草地上跑回来,圆乎乎的,腿被绿草盖住一大半、只剩短短一丁点,远远看去,像在春日山坡上咕噜噜滚来滚去的黑绒球。 宋翩跹招了招手,小猫一扭一扭哒哒哒跑过来,憨态可掬,却在奔向宋翩跹的途中,一脑袋撞到另一只手心里,摔了个屁股墩。 宋翩跹看向手的主人:“又欺负小猫。” “这怎么叫欺负。”郁仪小小抗议了声。 “它怎么跑那么远?” “性子野了罢。”郁仪随口答道。 宋翩跹嗯声,郁仪抱着小猫,往天地一方舟走去。 一阵和缓的风吹过,碎草从两人身侧飞过,夹杂着轻盈的蒲公英。 小猫蠢蠢欲动,从郁仪怀中跃出半个身子,伸爪一勾,捉了个乱飞的蒲公英回来。 郁仪当场摁住它,揪它耳朵道:“说你野,还真野起来了。” 小猫直哼唧,唱反调似的扑腾个不休,宋翩跹脸上的笑却滞了一滞。 在小猫浑身微涩的青草气息间,一缕比蒲公英的种子还轻、极淡极细的血腥气蛰藏其中。 第158章 傀儡的小主人(47) “宗主, 宋长老带领天风会队伍回来了。” 曲航正在宗门议事, 和几位长老言笑晏晏,猛然被禀告的亲信打断话头, 他有些不悦道: “回便回了, 这种小事急着禀报什么。” 说完,曲航突觉哪里不对:“你说谁?宋长老?” “是, 就是岱渊峰那位。”亲信来不及等曲航回神了, 急声道, “宋长老御使法器, 破宗门大阵,往主峰来了。” 宗门有令,任何人不得在宗门内御行大型法器, 更别说直冲主峰而来, 这是藐视整个宗门的行径,极为猖狂,简直是在狠狠打他这个宗主的脸,曲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还有……宋长老在宗门广场时将其他弟子都放下来了, 除了……除了小姐。” “宋翩跹!” 曲航脸色猛地一沉,振袖往外而去。 其他长老互相看向彼此,焦家族长焦畅最得曲航看重, 他尚不知自家人已死在郁仪手中,当仁不让地站出来: “宋长老这是年轻气盛, 不把宗门规矩当回事了?我们也去瞧上一瞧。” 主峰听得这事时, 宋翩跹正令天地一方舟徐徐驶在凌云宗上空, 如在云海航行,飘渺清逸至极。 天地一方舟可大可小,而眼下便往大了去,如一架朱红的空中楼阁随风飘移,在地上投下大片阴影,引无数弟子抬头仰望。 “那是……天地一方舟!是天地一方舟啊!” “这灵舟着实不错,可师叔又为何如此激动?” “两百年前,咱们金阳峰一脉入雾山探路,遭了妖兽潮,幸而穹灵仙子和郁长老路过,郁长老一剑荡平十万妖兽,穹灵仙子降下这天地一方舟,将金阳峰一百来人尽数救下。” 被称作师叔的剑修目露怀念,语气带有缅怀: “这不过是其中一件事,穹灵仙子最爱御使这件天阶灵舟,那些年不知用它招待过多少大能、又救过多少人性命——你们这几代弟子是全然不知这些事了,唉。” 最后,他低喃一句:“有那两位在的凌云宗,才是真的第一天宗。” …… 睹物思人,睹物思人,被天地一方舟勾起回忆的不止一二人士,曾目睹灵舟主人如何驱使灵舟横行大陆的修士在这时,都免不了怅然一番,叹一句英杰早逝。 宋翩跹让这座灵舟缓缓从凌云宗上方飘荡而去,本意是为了勾起他们对郁青穹灵的记忆—— 那些曾跟随在郁青穹灵身后仰望他们脊背的修士,如今正是凌云宗的中流砥柱,她此番回来对峙曲航,若先在感情上勾起同门一分动容,就更好了。 但宋翩跹只是顺手而为,未曾想到效果竟如此好。 宗门广场上,众人看向天地一方舟。更有不计其数的修士从洞府走出来,仰首驻足,静静凝望。 郁仪站在飘着缭绫的窗前,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地面上的同门。 这像一场默哀,她想。 姗姗来迟,悄无声息,无人发起,无从终止。 宋翩跹踱步而来,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在想什么?” 郁仪没有应声,手攥紧了乌木窗檐。 宋翩跹将手覆上她手背,带着点力气按了按:“不必担心,该应下的,曲航跑不掉。” “我相信你。” 郁仪探头,看向灵舟前方。 “昌平台到了。” 她话音刚落,曲航携带灵力的话语冲灵舟兜头斩下: “宋翩跹,郁仪,你们蓄意破坏宗门大阵,眼中还有宗门吗?还不快从灵舟内出来。” 可惜灵舟本就不是他能破的,灵力落下,只在灵舟身下荡开一串轻微的涟漪,连船身都未摇晃半分。 倒是郁仪因他意图毁了灵舟的举动,眼中划过一丝厉光。 御使灵舟的目的已经达到,宋翩跹本就要将灵舟收起,闻言并不动怒。她就是这么个性子,越是临兵阵前,越是八风不动。 宋翩跹已让唐淼和其他弟子下了灵舟,此时舟上只有她、郁仪、无法站立的曲希蓉,和被缚在一旁的韩林。 她将灵舟一收,啪嗒一下,韩林陡然往下落去,被宋翩跹以灵力控制在身旁悬浮着。 曲希蓉被魔修弄伤的脸还未好尽,腿又断着,整个人形容败落颓废,一见曲航就哭了起来: “父亲。” “希蓉?你怎么被折磨成了这样?” “都是宋翩跹,还有郁仪!” “怎会如此?郁仪一向与你亲如姐妹,还叫我一声伯伯的。”曲航满脸不信道。 曲希蓉委屈又焦急地唤道:“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