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是这株海棠的花瓣飘到了手心儿,若是剥掉她层层叠叠的、锦绣制成的花瓣,露出—— 她呼吸乱了瞬,不敢再想。 - 而远在滇南的楚王,此时可没了风花雪月的心思。 他在王府外书房召集人手,满屋子的幕僚及滇南军将领齐聚一堂。 “……如此,赈灾人马快到泗水了,你们有何见解?” 楚王面容清隽,颇有几分中年美男子的儒雅气质,从面上根本看不出他的野心昭昭,此时正等下属畅所欲言。 “照前两次那般杀了便是,泗水如今这么乱,出些乱子也正常,哈哈!” “不可不可,这次随行的还有二百西北军精兵,太冒险了。” “怎么,你这话是看不起我滇南军?” “不是属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额……” “咳咳,我觉得吧,带数倍人马过去更稳妥些。” “你们——” “好了。”楚王绷着脸,抬了抬手道,声音不大,霎时间让场面安静下来。 左边坐着的是武将,右边的尽是王府幕僚,此时一边主张打,另一边说你们打不过人家,实在要打就别嫌丢脸多带些人,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了。 楚王目光从场中溜一圈,目光落到左手边第一人身上。 “康先生可有见解?” “在下不才。”康雪英拱手道,“在下认为,以泗水如今情形,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大半,民怨已被掀起,百姓吃足了苦头,我们也得到了上批饷银。” “此时收尾,是个好时机。毕竟这江南——抑或是这天下,以后都是您的子民。” 最后这句话恭维得十分到位,楚王眯起眼,嘴上却道: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康雪英会意一笑:“是在下唐突。” 楚王面色舒适许多,两人臣子关系极为融洽,把旁边的武将看得一愣一愣的。 文人这马屁拍的! 心里舒服了,耳朵跟着也舒服了,楚王觉得康雪英的提议不乏道理—— 以后江南是自己的江南,就算此时拿来糟蹋利用一下,也不能让人死光了,否则日后少不得头疼。 他面容舒缓,下了决议: “就放邓泊进泗水。” “臣认为不妥!”立时有武将站起拱手道。 “有何不妥?”楚王淡笑道。 “之前的钦差入泗水,下场凄惨。没道理现在灾情愈发严重,反倒安宁下来了。” “这与常理不合!”名唤杜威的武将铿锵有力道。 “没错!”杜威话音刚落,就获得了认可,等他抬眼一看—— 怎么是康雪英一脸赞同地看着自己? “杜将军言之有理。”康雪英转而跟楚王道,“泗水灾情进展到现在情形,虽的确有些流寇,却远远不足以解释前任钦差的遭遇。” “在这上头,还要我们再演场戏才好,否则,要被北边捉住把柄了。” 楚王颔首,目光在武将那列逡巡,他还未点名,一个青年模样的将领站了出来,面容倨傲: “我愿去!” “我已许久未出去活泛筋骨了,还请王爷给我个机会。”席轻彦口中唤着王爷,尊敬之意远没其他人多,反而显得很亲近。 楚王一怔,眉心微蹙。 席轻彦啊…… 他心中不满席轻彦去做这件事,但思及宫中的贤妃席轻眉极为溺爱弟弟,若是席轻彦写信告状,少不得头疼一次。 罢了,就当捎带着他出去放放风。 楚王儒雅一笑:“好,轻彦同杜威领兵,一同前去。” 从王府出来后,席轻彦去康雪英家中吃酒。 “……先生指的路极好,王爷果真让我去了,此次必可立功。” “那先恭祝你了。”康雪英吃了口酒道。 “可王爷又指了杜威同去,说不准就要抢我功劳。” 康雪英心下了然,杜威比席轻彦品阶高威望重,王爷虽没明说谁正谁副,但两人往那一站,军中肯定听杜威的。 到时候,可没席轻彦表现的机会了。 “王爷很是谨慎。”康雪英似不经意道,“你们二人俱是骁勇之将,便是只有一人能去,也能把事儿办得妥妥当当。” “对了,你们出发那日,王爷好似要外出,如若你真不想跟杜威同去,不如——” “不如什么?”席轻彦立即追问,狭小的眼睛里浮出略显贪婪的光。 康雪英顿住,顾自摆了摆手:“我这是醉了,你莫管我。” 席轻彦啧了声,心思却不在酒席上了。 若是杜威不能一同出发,功劳岂不是都是自己的了—— 为了抢功劳的席轻彦行动力十足,在出发当天,用损招伤了杜威的腿。 楚王不在府中,他背靠席家,更有个执掌六宫的贤妃嫡姐,无人敢拦,径直带着八百未着兵服的闽兵前往泗水郡拦截。 楚王本意是让他们装作流寇、稍作阻拦骚扰,就放钦差一行人入泗水赈灾。 但当两方人马真正相遇时,不知西北精兵是不是在上京里头养酥了骨头,兵力微弱,被闽兵打得节节后退,席轻彦嘴都咧开,得意非常。 西北精兵护着邓泊边打边退,一箱箱雪花银却没空管,不知是谁在席轻彦耳边喊了声: “席大人,这些银子不要白不要啊,带回去都是军饷。” 是啊。席轻彦眼更亮了,若是自己不仅完成任务、还出乎意料地得了数十万军饷回去,以后谁还敢小瞧他。 只要留钦差一命,这银子自己只拿一半,还剩一半赈灾的不就行了吗?那些灾民吃一碗饭和半碗饭有什么区别? 没死绝就行。 席轻彦拿定主意,振臂高呼:“银两带走!” 他叫声洪亮,西北精兵应声往前窜了窜,那气势魄力,差点让席轻彦吓了跳。 幸而邓泊贪生怕死地像尖叫鸡似的喊:“让他们带走,带走!你们来保护本官!” 那猛扑过来的野兽登时被拽住了缰绳,不甘而谨慎地往后退去。 “哈哈哈,你们命也真惨,摊上这种长官!”席轻彦畅快大笑,得意猖狂浮上眉梢,沾沾自喜。 席轻彦的快乐很长,长到他们把沉甸甸的粮饷一路带出泗水,往滇南方向前行。 他的快乐又很短暂,离滇南还隔山隔水的,他们就被身后的西北精兵追上,足足四五百人,将他们团团围住,身上还带着血腥气,刀尖雪亮。 为首之人眼如猛兽狠厉,声如虎啸狼鸣: “胆敢截赈灾官银的乱臣贼子,还不束手就擒!” “这……这怎么回事?”席轻彦看着那刀光,双腿直发软,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他心虚气短,差点破了音:“你们、你们不是只有两百人吗?” 不是被他们近千人的队伍吓得节节后退吗? 邓泊不是怕死吗? “你们是什么人?”席轻彦仍不肯信。 “吾奉太子旨意,暗中护佑钦差赈灾查案。” “没想到啊,你们来的如此之快,想来上任钦差遇刺,粮饷不翼而飞,也与你脱不了干系!” “不、不是我。”席轻彦终于意识到了严重性,“我是贤妃娘娘的弟弟,席家二房嫡——” 对面高头大马上的人掏了掏耳朵,冷声道: “这些话,席公子还是留着见太子时再说吧。” 席轻彦拽着马缰绳,身子发颤,牙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 在如堕冰窖的现实面前,他心中的悔意瞬间滋生蔓延。 他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拉了饷银过来,这下人赃并获,他真的闯祸了,可能连贤妃都保不住自己了。 甚至,他为什么要主动帮楚王做这事儿? 好好活着不好吗—— 此时正近黄昏,天边一道晕黄,苍穹昏暗,天地一线。 西北兵已经在缩小包围圈,如莽莽大地上群狼围捕猎物,气势狠戾,势在必得。 面对西北兵终于展露出的獠牙,面对绝对的武力压制,自家将领别说带头冲锋反杀,就连下马都差点崴了脚。 席轻彦率领的八百兵将倒戈卸甲,如被猛兽围追堵截的羊群,溃不成军,堪称一败涂地。 西北兵统领回去跟邓泊汇报战况时,邓泊当即让他们启程,将席轻彦连着闽兵送入上京,听候发落—— 这可是楚王作乱的铁证。 绝不能给楚王反应过来、追过来的机会。 统领领命而去,亲自带着三百精兵押送他们回上京。虽然只有三百,但已足以控制这些软脚兵。此前示敌以弱,不过是为了“人赃俱获”。 邓泊这次身边真的只剩两百精兵了,但他丝毫不惧。 先不说楚王还没发现席轻彦坏了事,就算发现,他现在更不能做什么,相反还恨不得自己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否则他对着上京更是百口莫辩。 查案一事算是有了眉头和交待,现下是赈灾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