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闻言,眸色一沉,没想到云载溪会替萧恒求情。 今日前来,萧晏无非是想借由此事,夺回东殿那日因一时心软而归还给云载溪的一部分话语权。 其实,萧恒是否谋逆、叛逃,对于萧晏而言,根本就不重要。 一个戍边的亲王,能有何作为? 只是,若能借此机会,将柳氏一族的最后血脉斩除干净,自然是极好的。 萧晏没想到,他竟会抬出同宗同族、家事体统等说辞,替萧恒说话,一时哑了口。 云载溪眼眶通红,声泪俱下,悲戚恳求:“皇叔!恒王自幼长于宫中,养尊处优惯了。朕听闻,他在冠礼前从不曾率兵遣将,更不懂为将者,应当披坚执锐杀敌。” 萧晏仍未作声,看向云载溪的眼里多了几份疑色。 云载溪之所以能坐上大江帝位,全仰仗他这个皇叔。即位数月,云载溪除了与皇后成氏风花雪月,或凭吊亡故的风季伶外,几乎不问朝事。 在后宫,云载溪对宫婢侍从,更是极狠。只要稍不合他意,宫婢或侍从就会被他处死…… 种种迹象,都暗示着一件事,云载溪到底未在宫里成长,言行根本不具备一个帝王该有的能力。 他在朝中既无支持者,又无心腹,处处都表现出谦卑恭敬的姿态,遇重要朝政议事,云载溪也都是一副毫无主见的样子。 不少朝中大臣,都暗暗抱怨,甚至认为,云载溪不如萧恒。 云载溪方才的那番话,不仅条理清晰,甚至无懈可击,萧晏微微颔首,平静道:“陛下仁厚,不知这恒王所安是叛逆之心。” 云载溪却一撩龙袍衣摆,曲膝就要下跪,却因腿疾不便,身子微微晃动了几下。 “朕以为,萧恒只是一时糊涂,或受奸人挑唆!并非真心叛敌!” 萧晏见他要跪,急忙扶起:“陛下,你这是……” 云载溪仰头看向萧晏,声音哽咽:“求皇叔看在宗室情分上,务必护萧恒性命!” 这一跪一哭,情真意切,全然像是个维护皇弟的兄长,哪有帝王风范? 萧晏心中戒备全无,语气也有几分急切:“陛下,你先起身!” “朕愿盖印下诏,但求皇叔将战事与乌契危机降到最低,对恒王莫要赶尽杀绝!” 萧晏只当云载溪真如众臣所言那般无能,不禁深吸了口气,大力将他扶起。 “陛下放心,本王答应你,只要萧恒缴械投降,本王便留他一命。” 云载溪这才缓缓起身,走回御座后,颤抖的拿起王印,重重盖在了诏书之上,并交予萧晏:“有劳皇叔费心!” 萧晏拿着盖印的诏书,志得意满离去,御书房重归寂静。 云载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方才满面哀求之色,此刻尽数褪去,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深不见底,裹着全盘掌控的笃定,藏着步步为营的算计,更是猎物落入陷阱之后的胸有成竹。 与方才悲戚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恒在战场上的叛逃,是他一手布下的局。 早在数月前,他便与乌契太子成焕洲、上将军成宇文暗地结盟,约定在合攻北洹途中,要成宇文暗中制造两军内讧的假象,逼萧恒倒戈北洹军,只有如此,他才能撼动萧晏出兵肃清。 云载溪要的不是即刻讨伐,而是等战局胶着到极致,再以“救世主”或“清算者”的身份横空出世,一举收归兵权财权,彻底清剿萧晏势力。 即使萧晏知道他有这个打算,也无法全身而退。 想到这,云载溪嘴角的笑意遮掩不住,甚至欢喜难耐,不禁扭头,看了眼一旁的风季伶。 察觉到云载溪的目光,风季伶细眉微蹙,有些不明所以,递上一个“干嘛”的表情。 云载溪便对她勾了勾唇,无声轻笑,随即沉声对御书房里候着的侍从吩咐:“你们都退下吧,没朕的吩咐,谁也不许入内!” 侍从们应声后,退下并带上了房门,硕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了她和云载溪两人。 自从她向云载溪坦诚了自己的真正身份以后,云载溪对她更为亲密了。 除了每日必须处理的政务,其余时间,云载溪都只跟她一人独处,甚至连云雀都不许打扰。 但这些,都还只是发生在云载溪的寝宫。 今日,云载溪竟在御书房屏退了这里的侍从,风季伶忍不住问:“干嘛突然屏退他们?” 云载溪侧过身看她,满眼笑意的脸上却又带着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 风季伶没有靠近,仍站在原处,蹙眉片刻,似乎猜到了那个答案,又自答道:“刚才演得太过火?所以有些累?” 云载溪闻言,眼中多了一层复杂的暗流,不禁轻笑反问:“那你说,朕刚才演得像吗?” “陛下指的是什么?” “朕指的是……” 云载溪皱眉思索了一下,才道:“朕刚才演得像不像个被至亲背叛、痛心疾首、还急于维护大江皇族名誉的好皇帝,好侄儿?” 云载溪面无表情,目光却灼灼有神地看着她。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些,在离他两步之遥处停下,目光落在了云载溪手中的那个王印上。 “像。像到……连我都差点要相信了。” 云载溪扯了扯嘴角,一脸认真地问:“差点要相信?也就是……朕表演得还不够好?那你说萧晏他,会起疑吗?” 风季伶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只是随口道:“焦点之外,才是魔术的诞生。这话…是我老师教我的!” “魔术?” 云载溪一脸不解。 他暗暗咀嚼着这个从未听过的词,看向风季伶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探究与专注。 “是什么意思?” 风季伶直视着云载溪的眼睛,莞尔一笑:“高明的魔术师,心里必须非常清楚,哪一部份才是要呈现给看客的。” 云载溪默默听着她的话,在心里思量着其中的含义。 半晌,才对她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到身前:“季伶,你知道吗?有时……朕在面对你时,有些害怕。” “害怕?” 风季伶微怔了一下,垂目看着他,“害怕什么?” 云载溪并未遮掩,温热的掌心捧住了她的脸颊:“怕有朝一日,你会觉得……朕面目可憎,心肠歹毒,不配……” 御书房里的烛火明晃晃的,照在云载溪的侧脸,也让他的脸有一半都隐在阴影里。 风季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揽他入怀,希望以此让他感到一丝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