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救赎

第八章

  第二卷许你一世长安   第八章星星   一   林念走后第二年,念恩九岁。   那年秋天,沈书言带她去了那个村子。   那棵枣树还在,枝叶比从前更茂密了。枣子熟了,红彤彤的,挂满了枝头。   念恩第一次见到枣树,兴奋得不行。   “爸爸爸爸!这就是妈妈小时候的枣树吗?”   沈书言点点头。   “嗯。”   念恩跑过去,围着枣树转了好几圈。   “好大啊!妈妈小时候爬过吗?”   沈书言想了想。   “应该爬过吧。”   念恩仰起头,看着满树的枣子。   “我能摘吗?”   沈书言笑了,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念恩伸手摘了几颗,捧在手心里,像捧着宝贝。   “爸爸,妈妈说枣子可好吃了,是真的吗?”   沈书言点点头。   “真的。你尝尝。”   念恩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沈书言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二   他们在村子里待了一整天。   沈书言带念恩去看那栋老房子,看她妈妈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房子空着,没人住,院子里长满了草。念恩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   “妈妈小时候就住这里?”   “嗯。”   “那她睡哪个房间?”   沈书言指了指里面。   “那间。”   念恩走进去,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中央。   她闭上眼睛,好像在感受什么。   沈书言站在门口,看着她。   过了很久,念恩睁开眼睛。   “爸爸,我好像感觉到妈妈了。”   沈书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感觉?”   念恩想了想,说:“暖暖的,像晒太阳一样。”   沈书言看着她,眼泪差点涌出来。   “是吗?”   念恩点点头。   “妈妈肯定来过这里。”   沈书言没说话。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来过。   但他希望她来过。   三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枣树下,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念恩靠在沈书言身上,忽然问:“爸爸,妈妈变成星星了,那她白天在哪儿?”   沈书言愣了一下。   “白天?”   “嗯。白天看不见星星。”   沈书言想了想。   “白天她可能……在天上看着我们。”   念恩仰起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那她现在能看见我们吗?”   沈书言点点头。   “能吧。”   念恩笑了,朝着天空挥了挥手。   “妈妈!我们来外婆家了!枣子可好吃了!”   沈书言看着她,眼眶又酸了。   他也抬起头,看着那片渐渐变暗的天空。   林念,你看见了吗?   念恩长大了。   她很像你。   四   林念走后第三年,念恩十岁。   那年春天,沈书言在书店里办了一个小小的读书会,请了几个附近的孩子来参加。念恩帮忙摆椅子,倒茶水,忙得不亦乐乎。   读书会结束后,有个小男孩走到念恩面前。   “沈念恩,你爸爸真好。”   念恩愣了一下。   “什么?”   “你爸爸开书店,还办读书会,真好。”小男孩说,“我爸妈都没时间陪我。”   念恩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   妈妈也没时间陪她。不是不想陪,是不能陪。   但她有爸爸。   爸爸一直都在。   “我爸爸是很好。”她说。   小男孩点点头,走了。   念恩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晚上回家,她问沈书言。   “爸爸,你会一直陪我吗?”   沈书言愣了一下。   “当然。”   “一直一直?”   沈书言蹲下来,看着她。   “念念,爸爸会一直陪你。陪你长大,陪你上学,陪你工作,陪你结婚。只要你需要爸爸,爸爸就在。”   念恩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妈妈呢?”   沈书言沉默了一下。   “妈妈也在。”他说,“在星星上看着你。”   念恩点点头。   “我知道。”   五   林念走后第四年,念恩十一岁。   那年秋天,沈书言又带她去了那个村子。   枣树还是那棵枣树,老房子还是那栋老房子。只是院子里的草更深了,门上的油漆剥落得更厉害了。   念恩站在枣树下,忽然说:“爸爸,我想种一棵树。”   沈书言愣了一下。   “种树?”   “嗯。”念恩说,“种在这里,和这棵枣树一起。”   沈书言看着她。   “为什么?”   念恩想了想,说:“这样以后我来看妈妈的时候,就有一棵我种的树了。”   沈书言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好。”他说,“种。”   他们去村里买了棵小树苗,是桂花树。念恩亲手挖坑,亲手栽下去,亲手浇水。   栽完树,她站在小树苗旁边,看了很久。   “妈妈,这是我种的树。”她轻轻说,“以后它会长大,你看着它。”   沈书言站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棵老枣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念恩身上,落在那棵小树苗上。   他忽然觉得,她也在。   就在这阳光里,就在这风里,就在这棵老枣树的每一片叶子里。   六   林念走后第五年,念恩十二岁。   那年她小学毕业,考上了县一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跑回家,扑进沈书言怀里。   “爸爸!我考上一中了!妈妈的学校!”   沈书言抱着她,眼眶红了。   “念念真棒。”   念恩抬起头,看着他。   “爸爸,妈妈以前也在一中念过书,对吗?”   沈书言点点头。   “对。”   “她在哪个班?”   沈书言想了想。   “她没说过具体哪个班,但她说过,她每天下午都去操场边坐着,看一个男生打球。”   念恩眼睛亮了。   “那个男生是你吗?”   沈书言笑了。   “是我。”   念恩笑了。   “妈妈真傻。”   沈书言看着她。   “为什么傻?”   念恩说:“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说?”   沈书言想了想。   “因为怕。”   “怕什么?”   “怕说了之后,连看的机会都没有了。”   念恩听着,若有所思。   过了很久,她说:“爸爸,你和妈妈真不容易。”   沈书言看着她,眼眶又酸了。   “是啊。”他说,“不容易。”   七   那年秋天,念恩开学了。   沈书言送她去学校,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去。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得很稳。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往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回过头,朝沈书言挥了挥手。   沈书言也挥了挥手。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书言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生,每天下午坐在这里,看着操场上的一个人。   那个女生,现在在天上。   而他们的女儿,走进了同一所学校。   八   那天晚上,念恩放学回来,和沈书言说了很多学校的事。   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食堂的饭好不好吃。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下来。   “爸爸。”   “嗯?”   “我今天去了操场边。”   沈书言愣了一下。   “然后呢?”   念恩想了想,说:“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想着妈妈以前也坐在这里,看着你打球。”   沈书言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什么感觉?”   念恩想了想,说:“好像离妈妈近了一点。”   沈书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念念。”   “嗯?”   “妈妈要是看见你今天的样子,”他说,“肯定会很高兴。”   念恩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吗?”   沈书言点点头。   “真的。”   念恩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爸爸,我还是想妈妈。”   沈书言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爸爸也想。”   九   那天夜里,念恩睡着之后,沈书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一样一样地看。   头绳,糖纸,照片,日记本,信,念恩的画,她的东西,和他的东西。   他拿起那张结婚证复印件,看了很久。   八年。   他们在一起,只有八年。   他等了九年,只换来八年。   够吗?   不够。   可又能怎样?   沈书言把复印件放回去,从最底下拿出那封信。   她最后写的那封信。   “书言,等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念恩还小,需要你。爸妈也需要你。你那么坚强,一定能撑过去。   我没什么遗憾的。等到了你,嫁给了你,有了念恩,这辈子值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还想去操场边看你打球,还想在图书馆偷偷写你的名字,还想在咖啡馆推开那扇门,看见你坐在窗边。   你等了我九年,我等了你一辈子。   够本了。”   沈书言看着这封信,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不够。”他说,“不够。”   他把信放回去,盖上盒盖。   窗外有月光,有虫鸣,有晚风轻轻吹过。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林念,你在吗?   你能看见我们吗?   念恩长大了,上初中了,进了一中。   她很乖,很懂事,很像你。   你放心吧。   我会好好带她。   十   第二天早上,念恩起床的时候,发现沈书言已经在做早饭了。   煎蛋,粥,还有她爱吃的小菜。   “爸爸,早。”   “早。快去洗脸,吃饭了。”   念恩去洗漱,回来坐在餐桌前。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爸爸,我昨晚梦见妈妈了。”   沈书言的手顿了一下。   “梦见什么了?”   念恩想了想,说:“梦见她坐在操场边,看着你打球。你进球了,她就笑。笑得很开心。”   沈书言看着她,眼眶又酸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看见我了。她朝我挥手,让我过去。我跑过去,她抱着我,说念念长大了,真好看。”   念恩说着,眼泪掉下来。   “爸爸,妈妈抱我的时候,好暖。”   沈书言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   “念念。”   “嗯?”   “妈妈一直都在。”他说,“在你心里,也在爸爸心里。”   念恩点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他们父女身上。   沈书言抱着她,忽然想起那首诗。   你是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   她是檐下听风客,听了一夜又一夜。   听了九年,等到了风。   风停了。   但他还在听。   听那些有她的回忆,听那些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也听念恩的每一个笑声,每一句话,每一声“爸爸”。   他想,这就是她留给他的。   念恩。   他们的女儿。   她的一部分,永远活在他们女儿身上。   (第二卷第八章完)   ---   「第二卷许你一世长安」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