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穿透通讯器,带着苏琉璃从未有过的急促。 陈渊的动作比他的思绪更快,脖颈猛地后仰,视线穿透稀薄的猩红雾气,投向昏暗的天幕。 山谷内的所有战士,无论伤势轻重,都循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一个火球。 一个巨大的、燃烧着、撕裂了云层的火球,正以一个 terrifying的角度,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笔直坠来! 那不是流星。 它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属于人造物的沉重轮廓,尾部拖拽着长长的、因与大气剧烈摩擦而产生的橘红色焰尾。 “敌袭!!”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慌。 刚刚从“收割者”的精神威压下解脱出来的战士们,脸上刚刚浮现的庆幸与崇拜,瞬间被新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手忙脚乱地寻找掩体,有人试图架起重机枪,却发现那东西在天空的背景下渺小得可笑。 “隐蔽!快隐蔽!” 雷武反应最快,他一把将旁边的张峰按倒在地,同时对着通讯器大吼:“所有单位!寻找岩体掩护!快!” 整个山谷乱成了一锅粥。 死亡的阴影再一次笼罩下来,而且这一次,是如此的直接,如此的蛮不讲理。 唯有陈渊,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很疲惫,精神力的过度消耗让他有种被掏空的感觉,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但他只是静静地仰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火球,任由那炽热的光芒将他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记忆深处,一段被尘封的画面被强行唤醒。 前世,在庇护所的观测屏幕上,他曾无数次见过这种东西。 它们从云层之上的“方舟”投下,带着旧时代统治者的傲慢与施舍,砸向地面上那些苟延残喘的幸存者聚落。 它们的名字,充满了讽刺——“人道主义空投模块”。 这不是攻击。 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来自“旧世联盟”的“问候”。 “议会长!”雷武见陈渊不动,急得眼睛都红了,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想把他拖走,“快走!那东西要砸下来了!” “不用。” 陈渊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伸出一只手,按住了雷武的肩膀。 “让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要乱动。” 雷武愣住了。 他看着陈渊平静的侧脸,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这个命令。 待在原地? 等着被砸成肉饼吗? “可是……” “执行命令。”陈渊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 他的话语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刚刚亲手囚禁了一个神级存在的余威。 雷武的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他咬着牙,对着通讯器咆哮:“全体注意!原地待命!这是议会长的命令!” 战士们虽然无法理解,但对陈渊的绝对信任让他们强行压下了逃跑的本能。 他们一个个趴在地上,或者靠着岩壁,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注视着那个呼啸而来的“太阳”。 轰——!!! 预想中的天崩地裂没有发生。 那个巨大的模块在距离地面还有数百米的高度时,尾部的烈焰骤然熄灭。 紧接着,模块的四周猛地弹射出数十个减速装置,一道道蓝色的能量气流从喷口中喷涌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庞大的冲击力形成了一股飓风,席卷了整个山谷。 飞沙走石,草木倒伏。 战士们被吹得东倒西歪,不得不用尽全力抱住身边的岩石才不至于被卷走。 最终,那个庞然大物以一种与其体积极不相称的轻柔,重重地“墩”在了山谷中央的空地上。 咚! 一声闷响,大地为之震颤。 烟尘散去,一个充满了科幻感的巨大金属造物,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通体呈暗银色,表面覆盖着光滑的合金装甲,上面还残留着与大气摩擦后留下的灼烧痕迹。 它的结构精密,线条流畅,充满了工业设计的美感,与这个被猩红血肉覆盖的、原始而疯狂的世界格格不入。 它就像一个来自另一个文明的艺术品,突兀地降临在了这片屠宰场上。 雷武和所有战士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干净、如此先进的东西。 这东西,不属于末世。 它属于旧时代,那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繁华而有序的旧时代。 “这……这是什么?”张峰喃喃自首,他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震撼。 陈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迈开脚步,朝着那个巨大的金属模块走了过去。 雷武立刻提着枪,紧随其后,其余的战士也纷纷起身,组成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跟上。 所有人的枪口,都对准了那个沉默的庞然大物。 在距离模块还有二十米的地方,陈渊停下了脚步。 咔—— 一声轻微的机械解锁声响起。 模块光滑的表面上,一道缝隙亮起,紧接着,一扇巨大的舱门在一阵液压杆的嘶嘶声中,缓缓向下开启,最终形成了一道通往内部的斜坡。 一股冰冷的、经过过滤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从舱门内涌出。 然后,三个人影,出现在了舱门口。 他们站在斜坡的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渊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性,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纯白色的、一尘不染的制服,制服的肩章上,有着一个由齿轮和橄榄枝组成的复杂徽记。 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透明的面罩,似乎在隔绝山谷中污浊的空气。 他身后的两人,一男一女,穿着同样的制服,手中端着造型奇特的能量步枪,枪口闪烁着危险的蓝色电弧。 他们的出现,让整个山谷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雷武等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们从这三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发自骨子里的疏离与傲慢。 那种感觉,就像是城市里的人,在看待乡下的穷亲戚。 不,甚至更糟。 就像是人类,在看待动物园里的猴子。 为首的中年男人,目光在山谷内扫视了一圈。 他看到了那些神饲战士的尸体,看到了满地的弹坑和血迹,看到了那些衣衫褴褛、神情紧张的磐石议会战士。 他的眉头,在透明面罩后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仿佛在嫌弃这里的脏乱。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的陈渊身上。 “根据生命信号探测,这里的能量反应最强。” 中年男人的声音通过制服自带的扩音装置响起,清晰、冷漠,不带任何感情。 “你们是这个聚落的幸存者?” 他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渊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中年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我是‘旧世联盟’,‘奥林匹斯方舟’,地面探索与资源评估部,三级执行官,李牧。”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地面上这些“土著”露出震惊和敬畏的表情。 然而,他失望了。 眼前这群人,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平静,平静到让他感到一丝不快。 “我们接收到了这片区域异常的能量爆发,根据《旧世联盟幸存者庇护法案》,前来调查,并对地面幸存者进行资格评估。” 李牧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这个模块里,装载了足够你们这个规模的聚落使用一个月的净化水、高能营养膏和基础医疗物资。” “作为交换,你们需要配合我们的调查,并交出你们的……首领。” 他说到“首领”这个词的时候,视线再次锁定在了陈渊身上。 “我们将对他进行全面的身体和精神评估,如果符合标准,他将有机会获得‘奥林匹斯’的临时公民身份,接受联盟的庇护。” 一番话说完,山谷里一片寂静。 雷武和战士们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他们听明白了。 天上掉下来的这帮人,是来“招安”的。 他们把一些吃的喝的当做天大的恩赐,然后想把他们的最高领袖,像货物一样带走,去进行什么“资格评估”?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雷武的胸膛起伏,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如果不是陈渊还未发话,他现在已经用枪托砸烂那个叫李牧的傲慢嘴脸了。 李牧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这种“震撼”效果。 他认为这些地面人只是被联盟的伟大和慷慨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下一步的指示。 然而,陈渊却先开口了。 “苏琉璃。” 他的声音不大,通过通讯器传到了临时实验室内。 “在。”苏琉璃立刻回应。 “这个模块的外部装甲材质,还有他们手里的能量武器,能解析出数据吗?” 苏琉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渊的意思,声音里透出一丝兴奋。 “可以!给我十分钟,我能把它的结构强度、能量回路和材料配比全部扫描出来!” “很好。” 陈渊切断了和苏琉璃的通讯。 他抬起头,看向斜坡上那个还在等待他感恩戴德的李牧,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东西留下。” 李牧一怔。 陈渊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调说道: “人,可以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