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从脊椎窜起的寒气,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被愚弄和轻视后的暴怒。 陈渊的身躯重重向后一靠,整个人几乎陷进了战术座椅里。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那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此刻,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都比不上那个词汇带来的冲击。 猩红先驱。 这个名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撬开了一段被他刻意埋藏在前世记忆最深处的血腥档案。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收割者,更不是什么畸变教派臆想出的神棍。 在前世人类文明苟延残喘的百年血战史中,“先驱”这个代号只出现过三次。 每一次,都代表着一颗星球的生态系统被彻底、不可逆地转化为猩红生态圈的“终末事件”。 它不是来收割,不是来污染。 它是来“宣告”。 宣告一颗星球的彻底死亡,宣告“神明”的巡视即将开始。 地巢母体的喷发,根本不是什么能量宣泄。 那是一个坐标! 一个用五千条人命的生命能量点亮的,跨越星海的引路灯塔! 欢迎仪式……诞生祭坛…… 那群“千面之子”的疯子,用他们扭曲的认知,竟歪打正着地触碰到了真相的一角。 他们以为自己是献祭的主持者,却不知道,他们连同那五千名幸存者,都只是这场盛大“欢迎会”上,用来装点气氛的燃料。 “议会长!” 雷武焦急的声音将陈渊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雷武那张写满惊愕和担忧的脸。 “您的脸色……比刚才还差!是不是那些疯子的精神冲击……” “不是。” 陈渊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抬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没事,但那只手却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雷武,我们搞错了一件事。” “搞错了?”雷武一怔。 “D-7区的灾难,不是天灾。”陈渊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是人祸。不……比人祸更糟。” 车队依旧在高速飞驰,引擎的轰鸣构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听到了议会长那虚弱却又沉重无比的话语。 “我们不是在和一场自然喷发抢时间。” 陈渊的视线越过前方的荒野,仿佛能穿透空间的阻隔,看到那座正在积蓄着恐怖能量的“野火镇”。 “我们是在和一个‘东西’的降临抢时间。” “地巢母…体的喷发,不是灾难的结束,而是灾难的真正开始。那是一声餐铃,一声通知开饭的铃铛。” 雷武握着方向盘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听不懂什么“先驱”,什么“祭坛”,但他听懂了“餐铃”这个词。 那五千多名幸存者,是食物。 而有什么东西,正准备来享用这顿大餐。 “妈的!” 雷武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战车的喇叭发出短促而愤怒的嘶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加速!我们必须更快!” “快,解决不了问题。”陈渊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他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剧痛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撤离? 来不及了。 当“猩红先驱”锁定了这个“祭坛”,整个D-7区都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引力场。 所有生命体都会被牢牢吸附在那里,直到被榨干最后一丝生命能量。 前世的记录中,一颗名为“蔚蓝之眼”的殖民星球,就是因为一次类似的“先驱降临”事件,星球上三十亿智慧生命在短短七十二小时内,被吸成了干尸,无一幸免。 逃,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路,就是在那个鬼东西降临之前,把餐桌给它掀了! 把作为“祭坛”的地巢母体,彻底毁掉!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陈渊的脑海里疯狂滋长,让他因为剧痛而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起一股骇人的锋芒。 “雷武,联系苏琉璃。” 陈渊的声音不再虚弱,反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雷武立刻切换了通讯频道。 很快,苏琉璃那清冷又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陈渊?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刚才的能量波动……” 她显然也监测到了“炎魔”弹引爆时产生的特殊热信号。 “长话短说。”陈渊打断了她,“苏琉璃,我现在需要你进行一次理论推演,立刻,马上!” “什么推演?”苏琉璃的语气严肃起来。 她很清楚,能让陈渊用这种口气说话,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她的预估。 陈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观测到的,关于地巢母体内部结构的无数数据。 他喘了口气,用最精炼的语言,向苏琉璃描述了一个全新的课题。 “一个标准的‘地巢母体’,其能量核心通常由高浓度的‘基因原浆’和生物电容网络构成,对吗?” “……对。理论上是这样,但我们没有实测数据。”苏琉璃回答。 “现在有我。”陈渊不容置喙地继续,“假设,D-7区的地巢母体,因为某种未知的外部刺激,正在进行非正常的超临界蓄能。它的能量核心,就像一个被不断充气的气球,还有……现在是18个小时,就会被彻底撑爆。” “你的意思是,脉动喷发是物理性的爆炸?” “不,是能量层面的。但这个不重要。” 陈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苏琉璃,我现在要你计算,如果我想在这个‘气球’被撑爆之前,从外部用一个‘针’把它主动戳破,让它提前泄压,甚至……引发核心的连锁殉爆。” “我需要多大当量的‘针’?” 通讯频道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雷武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动……戳破地巢母体? 那可是能将方圆百里化为生命禁区的恐怖天灾! 议会长不打算救人逃跑,他……他要去攻击那个地巢母体?! “……陈渊,你疯了?” 苏琉璃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丝颤抖。 “这根本不是计算题!这是自杀!地巢母体的能量核心受到强冲击,只会让喷发提前,而且威力会因为能量结构失稳而增大数倍!我们所有人,连同整个车队,都会在瞬间被汽化!” “我问你,需要多大当量的‘针’!” 陈渊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灵魂的剧痛和迫在眉睫的危机,让他所有的耐心都消耗殆尽。 “回答我!” 苏琉璃被他这声怒吼震慑住了。 她能感觉到,陈渊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疯狂。 他是在寻求一个唯一的、尽管听起来荒谬至极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实验室里传来键盘被疯狂敲击的声音。 “……无法计算!变量太多了!我不知道核心的具体深度,不知道外层‘猩红血肉’的能量抗性,更不知道……” “深度地下1750米,能量核心外包裹着三层总厚度约88米的‘休眠角质层’,能量抗性峰值可以参考A级异种‘重甲地龙’的背甲!用这些数据去算!”陈渊飞快地报出了一连串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数据。 苏琉璃那边的键盘声猛地一停。 她彻底呆住了。 这些数据……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已经不是天才的推演,这是……亲眼所见! “……给我三分钟。” 苏琉璃的声音艰涩无比,她放弃了追问,开始疯狂地构建模型。 陈渊挂断了通讯,身体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浸透了作战服的内衬。 “议会长……”雷武的声音干涩,“我们真的要……” “对。” 陈渊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里,燃烧着熊熊的烈焰。 “那五千人,跑不掉的。我们也跑不掉。” “想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客人’上桌之前,把桌子,连同整间屋子,一起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