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断蛟

第十五章:恶人告状 悬镜破案

  羊迁越当然不敢和她翻脸,就是把此事告诉皇上,首先要掉脑袋的是他自己,何况那份舍不得的情如春风,似桃花,难以割舍。若没有水萝兰,他就没有今天,无论指挥打仗或在朝中为官,他都离不开水萝兰。江湖路远,来日方长,当不当皇上,无需我去盘算筹办,先应了他再说,何去何从,日后再做考量。想到此,便对她说:“好,一切听你的。你在我心中就是娘娘。不过我们目前最要紧的就是衣锦还乡,让父母把我们婚事给办了。”   她不屑道:“让我和你一起去住茅草房?我看你不如派人将那一万两黄金先送到乡下去,让你父亲先建个武状元府,然后我们再还乡。”   ……   武状元府落成之后,每天都有人前来贺喜。既有当地官员,也有外地官员;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羊迁万里再也无法清闲,每天:   迎来送往府门前,花晨月夕庆华旦。   沽酒诚待八方客,春风得意动管弦。   有一天罢席之后,有三个人却不愿意走。羊迁万里见残阳西坠,天色已晚,便说道:“三位朋友若不胜酒力,就请在府上屈尊一宿。”话音刚落,三人扑通跪倒在地,同声说道:“承蒙盟父收留!”   羊迁万里纳闷,问道:“三位请起,你们谁呀?我怎么不认识?”   “盟父,我们是羊迁超的把兄弟。”为首的苟巴木说,“你老人家放心,我们在这不会白吃饭的,明天就下地干活。”   羊迁万里一看,这三人还硬贴上了。心想:这么大的府邸也需要人打理,不如就收下他们。于是说道:“我连建府的地皮都是花钱买的,哪有地给你们种。你说你是超儿的把兄弟,那天晚上坟场打斗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逢璋不仅武艺高超,而且阴险毒辣。他不是我们对手,就用毒药镖打死了四弟。”苟巴木说,“我们兄弟三人就是为了给四弟报仇才来到这里。”   羊迁万里心里一热乎,脱口而出:“这个逢璋真是太可恶了,要不是他横插一杠子,凌家那万亩粮田可就是我的了。”   “盟父请放心,我们兄弟三人再去把它夺回来!”苟巴木说。   “夺回来?就凭你三个?”羊迁万里不屑道,“你们又不是没交过手?三人加一起都不够一打,何况他现在还有强大的帮手。算了吧,在这给我看看门,我养你们,粗衣粝食我还供得起。”   三愣子说:“打不过,我家二弟不是兵马大元帅吗?让他从皇城带兵来,把凌府给抄了,何需我们动手?”   “这可万万使不得。”羊迁万里道,“越儿能有今天,实属来之不易。这刚刚被封为平北王,就官报私仇,于上于下都说不过去。小心驶得万里船,为人还是低调点好。”   还是二麻子点子多,“我们硬碰硬不行,就来软的,到衙门去告逢璋。有平北王镇着,我不信告不倒他!”   羊迁万里不由欣喜,却绷着脸问:“告逢璋?你有什么证据?”   “爹,大兄弟就是逢璋用毒药镖打死的。”二麻子说。   “可逢璋说:他用的是麻药镖,超儿是被吸血鬼吸死的。”羊迁万里道,“现在人不在了,说了也是空口无凭。”   二麻子鼓动道:“正因为人不在了,逢璋才那么说。当时他打的就是毒药镖,我们三个都在场,可以做证。”   羊迁万里思量:越儿现在是朝中一品大员,那小小七品芝麻官巴结还来不及呢?还敢袒护逢璋?但为了稳妥起见,他对他们三人说:“要么不告,要告就必须把他告倒。那个阴差说:之所以要让凌府人死光,就是因为只要凌府有一人活着,大圣国必亡。这话是阴差对凌府少奶奶说的,逢璋知道这事。他作为州府捕头,却知情不举,反而入赘凌府加以袒护。现在凌府小少爷已长大成人,武功相当了得,若将来得势,让国家灭亡,那逢璋该当何罪?但我毕竟先前是凌府的管家,出面告主人,有以下犯上之嫌,实不便出面。由你们出面去告最好。但行事一定要低调,不可以势压人。”   ……   县太爷坐在大堂之上,听到外面有人击鼓喊冤,忙叫衙役把他带到堂上。他望着地上趴着的三个人,用震堂木猛击桌案,厉声喝道:“下跪何人?有何冤枉如实说来!”   苟巴木道:“回大老爷,我等是武状元府大少爷羊迁超的把兄弟,并无冤枉,是来……”   他还没有说完,县太爷拍动震堂木,“大胆刁民!既无冤枉,为何击鼓喊冤?”   “老爷息怒,我等是来为羊迁超喊冤的。”苟巴木道,“十年前,凌府进行比武招亲,羊迁超与青昌府捕头逢璋比武,说好了是点到为止,可逢捕头贪恋凌府财产,以达到入赘凌府目的,却对羊迁超痛下杀手,用毒药镖打杀羊迁超,致使当场死亡。其二,逢捕头明知凌府若有一人尚存,大圣国必亡。这话是那阴差亲自对凌府少奶奶说的。此事关乎国家存亡,作为府衙捕头,却知情不举。他为了贪图凌府财产,而置国家安危不顾,该当何罪?”   县太爷听说他们为武状元府喊冤,状告州府捕头,心里不由一惊:羊迁越乃当朝驸马,朝中一品大员,而逢璋与自己交往过密,一方是得罪不起,另一方是不想得罪,于是说道:“逢捕头任职青昌府,你为何不到青昌府去告?”   “草民闻县太爷三杀三宥霹雳老手,秦镜高悬,定能为羊迁家大少爷洗刷冤屈,将国家要犯缉拿归案。所以特来告状,还望县太爷明断。”苟巴木道。   县太爷见他上纲上线,只好恐吓道:“我没有秦镜,但有阴阳镜,是非曲直尽显其中。你别以为人死无对证,阴差、魔鬼又不能到堂做证,就可以任意诬陷好人。可是,你错了。阴阳镜可以还原当年事实,无论阴间还是阳间一切事实均可再现。假如你要诬陷知府官员,必有牢狱之灾。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一个外人何必多管闲事,再生事端?去吧,去吧,本县不责怪你就是了。”   苟巴木有羊迁万里撑腰,哪吃他那一套?依然口若悬河:“红尘滚滚,知心交心有几人?他为我雨中送伞,我为他雪中送炭;他为我两肋插刀,我为他死而无憾;荆棘遍野他为我开路,苦海无边我为他造船。为朋友昭雪申冤,我愿把牢底坐穿!”   县太爷本不想戳这马蜂窝,看来不戳不行啊,于是说道:“你这只是一面之辞,我要三曹对案。明日升堂,你再来与逢捕头对质。退堂!”   放衙以后,县太爷问师爷:“这个案子看来非接不可了?”   “非接不可。”师爷道,“凌府是你管辖之地,你不接谁接?但你可以提前和逢捕头通通气,让他有个思想准备,以防到时乱了章程。假使苟巴木说得是事实,你可把逢捕头交给知府大人去处置,他应该比你有办法袒护。假若苟巴木是诬陷,你也不能让他坐牢。打狗看主家,他为羊迁家出头,武状元府必然有人给他撑腰。你若让他坐牢,你这个县太爷迟早要被罢免。至多打他几十大棍罢了。”   ……   第二天升堂后,苟巴木又把诉词说了一遍。县太爷问:“逢捕头,他说的可是事实?”   逢璋道:“这真是恶人先告状。我与羊迁超比武是说好了一对一的,可他却找来他们三人一起对付我,我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用麻药镖将羊迁超麻翻,谁知当时有个吸血鬼将羊迁超的血吸干,导致死亡。至于那阴差说的那话,羊迁老爷当时是凌府的管家,这事我们都知道,那不过是鬼话,谁也没当真。这么多年过去了,凌府的人做事端正规矩,毫无对国家不利之嫌。时隔这么多年,不知道你们这些挖坟盗墓之人为什么要用那毫无依据的鬼话来诬陷我?你们是何居心?”   苟巴木被揭了老底,一时语塞。二麻子反驳道:“你就是在狡辩!你怎么能证明羊迁超是被吸血鬼吸死的?你怎么能证明你当时打的不是毒药镖?你又怎么能证明那阴差说的话没有依据?   师爷见他们争论不休,便说道:“百辩不如一见,还是让事实来说话吧。老爷,快让人取阴阳镜。”   县太爷让衙役拿来一个黑匣子,从里面取出一面镜子,把镜子挂在大堂的墙壁上,用指头在镜面上写了索引:“查凌府十年前的事。”只见镜面闪烁几缕金色光芒,却出现了凌府三十年前的生活画面。县太爷与师爷不约而同对视了一下惊诧的目光——说明此事错综复杂,必须从三十年前查起:   那是三十年前凌府一个夜晚,丫鬟翠珠端着一盆热水走进了凌老爷卧室,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为老爷脱去鞋、袜,用手轻轻捧起他的脚,慢慢放到水盆里……给他洗完脚后,端起水盆要走,耳畔却传来黄莺出谷的清柔娇语:“翠珠,水放下,我替你倒掉。今晚你就在这陪老爷。你也别造作。跟你说实话,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进凌府已有好几个年头了,可却未能为府上生下一男半女,让凌府偌大家产无人继承。你若能为凌府诞下继往开来之子,以后你就是二房姨太太,我们姊妹俩同侍一夫。”莜夫人说完,端起水盆走了。   ……   翠珠真的怀孕了。可半年之后,莜夫人也怀孕了,更巧的是他们两个生的都是男孩。正当翠珠梦想乌鸦变凤凰之时,谁知莜夫人却食言自肥,把翠珠娘俩赶到菜园里。   娘俩住到菜园后,莜夫人并没有给她拨银子,翠珠只好靠卖菜来维持生计,并且每天只许发给她一筐菜。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择菜、洗菜,然后一只箩筐装菜,一只箩筐装孩子,挑到集市上去卖菜。   冬去春来,花落花开,在季节轮回里,她的孩子能喊:“妈……妈……”她兴奋地带着孩子去找凌老爷,让他给孩子起名字,顺便讨点喜钱。   她的希望如同晨曦初露,站在高大的门楼前,欣喜地对孩子说:“到家了,马上就要见到你爹爹了。”她多么希望莜夫人能够收留她,哪怕不要姨太太名分,依然给他们当个端水洗脚的仆人,只要给她和孩子一口吃的。可浓烈的期盼却变成冰冷的绝望。她一次又一次拍打门环,门是开了,可却不许她进门,要见老爷远比见皇上还难。她知道老爷做不了主,只好带着孩子返回菜园。   她躺在床上,望着寡淡的月光,希望就像一捧水,很想握住它,却从指缝流走……她和孩子被凌府彻底抛弃了,以后只能靠自己,此时才真切地感到:   世情薄,人性恶,   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   她不知道给孩子起什么名字……突然听到孩子喊:“妈妈……抱抱……”她灵机一动,就叫他“抱宝”。   突然有一天,她的荒瘠心头开出了一朵玫瑰——一个下人偷偷递给她凌老爷的亲笔信。信上说:“荣非财富,道在生存,好好抚养孩子,不得万亩粮田,可获百亩菜园。”   她突然在绝望的路上看到了灵光,希望如晨露,似晚虹,更像迷途中闪烁的灯火。生活有了奔头,挑着担子的脚步加快了,她多么希望抱宝快点长大,有了百亩菜园,再也不是贫穷人家……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虽然好运在前,可她挑着担子却无法追赶。   那是一个极其平淡的早晨,草叶上挂着晶莹露珠,发黄的秋豆荚子在凉飕飕的晨风中摇曳,她挑着担子踏着晨曦,追着卑微的希望……   集市已经开始上人,她放下担子,抓起秤竿,吆喝声立马融入鼎沸的集市中……通常吆喝的时候,抱宝也会跟着喊:“妈妈,卖菜!”而今天她喊了无数声,抱宝却显得异常沉静。   她不由向箩筐望去,只见他面色潮红,没精打采地坐在箩筐中一动不动。她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感到很烫,心中繁华立马退场,忧愁与恐惧涌满了箩筐……纠结了一阵子,她把抱宝抱在怀里坚持把菜卖完,有了钱才可以给孩子看病。   卖完了菜,她踏过乔梁河上的木板桥,来到夕霞山的道观中,向老道买了一瓶清热解毒的药。药吃完了,烧退了,可抱宝又开始咳血,脸又一茬红过一茬。她心中明白,再吃老道的药没用,必须看郎中。因为手中没钱,她只好背着孩子去凌府,可结果跟上次一样,根本进不了门……   她没有放弃,放弃就是放弃了孩子的生命。她不停拍打门环,哭着喊着……直到二更后,门开了,可走出来的却是守门的家丁。他推心置腹地对她说:“去吧,夫人不开话,老爷是不会给钱的。因为这万亩粮田是她的陪嫁,她是不会让别人来分割的。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她巴不得你的孩子死。你也实在太可怜了,我还有几个铜板,拿去给孩子买药吧。”   她背负着沉重的绝望,又回到绝望中……几个铜板买回几粒丸药,她希望奇迹发生……她又挑起担子去赶集。走着走着,孩子却睡着了。她唯恐他睡了过去,放下担子,抱起孩子喊道:“抱宝醒醒!抱宝醒醒!和妈妈卖菜去!……”可抱宝就是闭着眼睛。她用手摸了摸他的鼻子,他已经停止了呼吸……她的泪水哗哗啦啦流了下来,双脚沉重地改变了方向,走向那个令人绝望的地方——乱葬岗……   来到了乱葬岗,她找了一个平坦的地方,用手掠来一些枯草,把草铺在地面上——像是放刚刚入睡的孩子,轻轻地,轻轻地放下。她没东西挖坑,没东西取土,只好把箩筐扣在尸体上,在筐外摆上蔬菜……她没有马上离开,依然坐在地上等待奇迹发生……突然听到孩子呼叫:“妈妈……卖菜……”   她立马扒开蔬菜,掀起箩筐,抱起冰冷的孩子,企图用体温把他暖和过来——一时陷入痴幻的母子情深的漩涡中……她又开始叫卖,希望孩子跟她一起喊,可最终绝望了。这时她才明白:先前听到的孩子叫声,只不过是过度思念所致的错觉。   夜黑沉沉的,心境比夜更加黑暗,她再也没有一丝希望,一下跌坠绝望的深渊……毫不犹豫地丢下所有的家当——扁担与箩筐,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乱葬岗……   她踏上乔梁河的木板桥,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一种责任让她无法释怀——我必须去找孩子!陪他走进森罗殿,让他转轮富贵……她紧紧闭上双眼,一纵身,落入冰冷的河水中……   镜子中只有静静地流淌河水,过了一会儿,一具女尸在水中时沉时浮漂荡……最终漂到了“阴阳界”,但尸体却没有停下来,而是直接从阳河进入了阴河……镜中画面顿时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