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利森西亚,好久不见了。” 灰发老人吐出烟圈,缓缓开口,打量着面前端坐的男人。 “许久未见,最高议长阁下。” 莱昂低头行礼。姿态优雅,但目光中仍蛰伏着未熄灭的某种情绪。 “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见到你………真是出乎意料。” “我也未曾想过,自己竟会在那种地方被囚禁数年。” 议长短促地笑了笑。 “或许………你愿意告诉我,为何会落入那般境地?” 莱昂静静转过脸。他倚着座椅扶手,透过窗户凝望外面漆黑的夜空。 “………真是个令人心碎的故事。” 随着这句话,他的声线低沉下来。 斜靠椅背的身影被壁灯拖出修长阴影。 “孩子………似乎永远无法理解父亲的理想。” 最高议长的眉梢微微颤动。 “难道………是阿黛尔·利森西亚囚禁了你?” 但莱昂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转头望着窗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议长仿佛领悟了什么,轻轻颔首。 “那么,阿黛尔·利森西亚囚禁你的理由是什么?” 莱昂慢慢勾起唇角。如同吟诵古老史诗的序章,他的嗓音低沉而华美。 “因为那孩子的理想与我的理想产生了冲突。” “理想么………” 议长眯起眼睛。 “莱昂,你口中的理想究竟是什么?” 莱昂抬头直视对方。瞳孔中既无犹豫,也无愧疚。 “权力。以及………完全受控的世界。” 他的语气平静淡漠。但字句间镶嵌着刀锋般锐利的信念。 “自由只是幻象,议长阁下。真正的和平永远建立在秩序与强制之上。” 最高议长缓慢后仰。没有笑意的眉心拧出褶皱。 “荒谬………但具有说服力。” 莱昂微阖双眼轻声问道:“阁下能找到我………说明已经收到那份文件了吧?” 老人慢慢睁开眼。只念出一个词:“雅典娜零号协议。” 刹那间,莱昂的嘴角优雅上扬。仿佛终于等来拼图最后一块的微笑。 “阁下也………想维持权力不是吗?” “………当然。愚昧的羔羊们根本不知道世界如何运转,更不明白是谁在维持秩序。正需要我这样的先知来统治他们。” “正是如此。” 莱昂靠回椅背轻声说。 “那些无知的民众需要的既非正义也非自由,而是『可控的秩序』。而雅典娜零号协议就是驱动秩序的钥匙。” 议长的眼睛眯成细线。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名字响亮,实际内容却只有你的坐标和几行文档。” 莱昂露出微笑。 “简单来说………就是在全人类大脑植入芯片。” “………什么?” “二十亿人口,每个个体。在保留自主意识的前提下标准化思维体系,预先控制威胁因素与思想污染的神经协议。” “………疯了。你认为这有可能实现?” “正因有可能才向您提议。不过有个前提——” 莱昂压低声音。 “必须停止内战。现阶段首要目标是集结力量镇压殖民军。这是第一步。” 听到”内战”一词,议长的面容骤然凝固。深刻皱纹微微震颤。 “………你刚苏醒可能还不了解。现在联邦早已脱离我的掌控。” 他攥紧拳头继续道:“强硬派自行推选出新任最高议长,叛乱军也宣布独立。我手中只剩零式代码和残存部队。” “所以您需要我的协助。” 莱昂的声音斩钉截铁。 “强硬派与叛乱军不过是因『理念』分裂的群体。但我掌握着他们的共同弱点——” “有办法同时瓦解他们。” 议长嗤之以鼻。 “消失数年,利森西亚集团早被叛乱军和强硬派瓜分殆尽。如今的你敢夸口还有什么影响力?” 莱昂缓缓起身。离座时投下的阴影莫名充满压迫感。 “议长阁下。” 他凝视窗外的黑暗呢喃道:“利森西亚从不只是企业,而是个名字。” “有些资产仅对那个名字产生反应,有些代码只向那个名字臣服。” 他慢慢转头。目光穿透的不再是玻璃,而是未来。 “此时此刻,世界各地都有等待那个名字的人正在苏醒。” 议长的眼神动摇起来。 “………当真?” 莱昂果断点头。 “所以,要与我并肩吗?准备好在这片混乱无序中竖起旗帜,再度执掌新世界了吗?” 这句话宛如恶魔低语,却甜腻得令人难以拒绝。议长久久凝视莱昂伸出的手,嘴角缓缓扭曲上扬。贪婪、野心与渴望在眼中翻滚交织。 他终于伸手牢牢握住莱昂·利森西亚的掌心低语: “当然………若你所言非虚——” 嗓音微微发颤。 “………世界将再度落入我们掌中。” 莱昂沉默地接受了那只手。 …………………… 离开议长秘密据点的莱昂径直登上等候多时的黑色装甲车。昏暗车厢内,引擎启动瞬间从前座传来男声:“您真要跟那老狐狸联手?” “确实是绝佳的傀儡人选。虽然丢了权力,他经营的影响力却还没死透呢。” 他将手肘搁在扶手上望着窗外。 “况且…能像那家伙一样随手操控的人类可不多见。” 驾驶座的男人低声轻笑。 “您自有打算吧。说起来…久违苏醒的感觉如何?” 莱昂静静阖眼又睁开。 “清爽又恶心。” “恶心?” “世界比我沉睡时更混乱了。要镇压的、要清除的…都他妈变多了。说实话,令人作呕。” 莱昂的声线如寒霜般冰冷。窗外掠过的灯光将他眼眸割裂成碎金,那视线却凝固着死寂。 “不过正因此,才更有重建的价值。” 副驾驶座的男人漏出轻笑。 “沉睡多年…您丝毫没变。” “不过是打了个盹。” 莱昂交叠双臂靠向座椅。透过车窗凝视城市灯火呢喃:“虽是我女儿…可真不成器。” “或许该说是纯粹?” “我女儿纯粹?…” 莱昂嗤笑出声。 “倒也可能。” 他忽然转头。 “那丫头现在在干什么?” 副驾驶座男人用下巴示意后座。 “后面有终端机,您亲自确认吧。” 莱昂伸手之际,终端屏幕悄然亮起。数秒后自动加载出人物档案、坐标与活动轨迹。 他盯着屏幕低语:“完全在预料之中。” 指尖突然停在某个画面。里面显示着陌生男性的档案。 “…陈书允。这是谁?” 副驾驶座的男人咧嘴一笑。 “小姐的男友。说是未来女婿也不为过。” 莱昂的眼睑微不可察地抽动。 “…哈。” 他长时间沉默凝视屏幕。面部肌肉逐渐石化。 “…这连猴子都不如的东西,配当我女儿的男友?” “猴子?评价太苛刻了。” “混乱的男女关系、怪异行径、抗命、任性妄为且不受管控。” “性格确实…粗野直率。男女关系也复杂。但看过作战数据您就不会这么说了。” 莱昂再度看向终端。战斗日志、生理指标、机体战术分析正飞速滚动。 “……这是。” 他的瞳孔缓缓收缩。 “怪物啊。” “没错。” 副驾驶座男人点头。 “训练生时期还略显粗糙未完成,实战后能力却呈指数级增长。” 莱昂的目光粘在屏幕上。 “此外——” 男人补充道:“身体数值已超出人类范畴。肌肉反应速度、感知处理效率、自愈系数全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莱昂眼神愈发锐利。 “…这是变数。” 他歪头发问:“但…最后行踪是空白?” “涅墨西斯殖民城遭阿森诺斯使用终末之火,现场联邦军与殖民军全被焚为焦土。之后他已被官方登记为『战死』。” 莱昂摩挲下巴。 “…那么变数消失了。” 男人轻声笑了。 “谁知道呢。” 莱昂长久凝视屏幕,目光似要洞穿陈书允的档案。 …………………… “嘿,听说了吗?” 酒吧角落。老旧音响泄出的廉价音乐间,男人压低声线。香烟烟雾模糊了天花板上的壁灯。 “又是上次那种臆测的话,这次真会拔了你舌头。” 对座男人眯起眼睛。但说话者仍表情严肃,唇角紧绷,指尖慢慢转动玻璃杯。 “不,这次是真的。” “所以呢?” 男人瞥了眼四周。角落的老妇、半醉打盹的警卫队员,全都竖着耳朵。 他贴着杯沿低语:“殖民军那边流出的消息。有台黑色机甲像疯了一样横扫他们防区。” 对座男人眉心微皱。 “…黑色机甲?” “没错。据说殖民军至今没能拿下那玩意,现在乱成一团。” “胡扯吧?” “我兄弟在部队,亲口告诉我的。” 寂静蔓延。男人弹了下烟灰继续道:“而且阿森诺斯那帮人管那机甲叫——” 他将酒杯抵在唇边压低声音。 “——『天启骑士』。” “…什么?” “据说那机甲出现的地方只会留下死亡,才这么叫。” 对方爆发大笑。 “哈!好大口气。” “所以殖民军攻势暂停了,据说要先解决那玩意。” “对我们不是好消息吗?” “本来该这样。但…” 他点燃香烟。 “联邦军那边也不对劲。” “那边不是向来狗咬狗?” “但最近…知道雪莉·莫蒂默吧?前零式代码成员。” “那个叛徒女的?” “听说她最近频繁与联邦军冲突。重点来了——” 他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 “我兄弟说千万保密。联邦内部持续至今的休战状态突然结束,各方势力重组成了『一体』。” “…什么?那群天天互掐的混蛋突然联手?” “对。据说是因为某人出现才停战的。” 对方放下酒杯嗤笑。 “啧,又开始编故事了。” “这次…是真的。” 男人们的对话还没结束。静静端着酒杯站在餐桌附近的秀贤突然抬起头来。 听过对话的秀贤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光芒。 她迅速起身。轻盈无声的步伐。从酒吧后门溜出的她,转向城市外围一栋废弃建筑的方向。 深夜无人的巷子尽头藏着一道铁门。推开门,沿着通往地下的隐秘通道下降,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坐着阿黛尔·利森西亚。 她正捧着终端安静整理资料。 “小姐。” 听到呼唤的阿黛尔抬起头。 “秀贤?脸色怎么这样?出什么事了?” “……好像找到了。” “什么?” 秀贤缓缓吐息,轻声开口。 “是主人。” 终端从阿黛尔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干涩声响。屏幕熄灭了。 “……在哪?” “阿森诺斯辖区内部。虽然还没确认……但酒吧里有个男人提到了黑色机体。” 阿黛尔咬住嘴唇。闭眼片刻后像是吞咽呼吸般说道:“必须立刻出发去找——” 话语戛然而止。她慢慢垂下头,肩膀像被重压般垮下,手指深深陷进大腿内侧无法自控。 “……现在不行。” 低沉微弱的声音里,分明压抑着某种激烈翻涌后又强行按捺的情绪。 “眼下进行的事……如果我放手,会有太多东西崩塌。” 瘫痪地球联邦核心据点的作战。这场能让战争暂停的、极其有限的契机。 “这件事……必须完成。如果是那个人,一定能理解。” 阿黛尔缓缓露出笑容。不是悲伤的笑,而是不得不振作之人的表情。 “看来,要晚些见面了。” 秀贤点点头。 “既然是主人……一定能平安等到那个时候。” “……嗯。” 简短的应答里交织着信任、悔恨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