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白云晴空万里,浪声涛涛,一艘高大如楼,底尖上阔的福船停泊在海岸前。 垂落的船帆上依稀可见一个极大的“李”字,那是登州船行里有名的“李”家番号。 刘正唐已领着园内的二管家哑叔及扈从安庆等在船底下,见齐冷一行过来,迈开脚上前打招呼。 海风吹得众人衣袂翻飞,齐冷神色寡淡,刘正唐那边也兴致寥寥,场面话说完以后,斜向安庆一眼,眼锋藏着不满。 安庆因没能阻拦锦衣卫来接走虞玉,自惭形秽,心里又是忐忑,又是疑云重重。 昨晚上明明有密信传来,说是阻拦锦衣卫等人进登州一事办得挺妥当的,怎么天一亮就彻底变了形式了? 安庆百思不得其解,瞪向正在跟齐冷点头哈腰的船家。 那船家是熟悉面孔,登州船行里李家的人,身形瘦长,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操着一口登州方言,不迭跟齐冷保证一定顺利把贵人送回登州。 齐冷不说什么,全程几乎是漠着脸。 严义招呼着几个锦衣卫帮着春白把行礼搬完后,下来找齐冷,道:“头儿,都差不多了,可以启程了。” 齐冷嗯一声,掉头去看虞玉,见她正在看海,好像是恋恋不舍的样子。 略一思忖之后,齐冷走上前去,走到她身边,说:“都准备好了,走吧。” 虞玉转过头去,看向他,说:“大人,今日一眼就算是最后一次了,明日过后,我就不是自由身,可不能如此看你了呢。” 虞玉说完眼神看着面前的俊俏男子,心中很是低落,她知道自己一直都不是自由身,她羡慕那些普通女子。 她们虽然普通的活着,可是她们可以选择自由自在的生活,而她不能,她一直游走在已爱为囚笼的道路上,从此一去不复返。 她眼睛有些酸痛,她的眼眶湿润的样子,她看完那一眼,说:“齐大人,送我上船,我走了。” 那边再次传来严义催促登船的声音,虞玉赶在眼眶发酸前转身,迎着海风,走向甲板前放下来的木梯。 及至登梯,却听得身后的脚步声没停。 虞玉疑惑回头。 齐冷仍然没看她,目光在前方。“送你。” 齐冷要护送虞玉回城,这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想过的事。 严义眼看他二人前后脚地登上船,欲言又止,林十二没亲自来接人,齐冷放心不下可以理解。 当然,就算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他也没有阻拦的余地。 希望就此一别后,他二人彻底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吧。 严义无声一叹,叫上张徒跟自己跟上去,以备不测。 严蕊杵在旁边,目送着甲板上那抹熟悉的身影,眼眶被海风吹得又痛又涩,掉头往观海园里走去。 刘正唐看见严蕊走了,自己就如跟屁虫一般跟了上去。 浪声起伏,大船驶离海岸,烈日底下,一片阆苑琼楼慢慢缩小成模糊的一团黑点。 虞玉手肘抵在甲板栏杆上,伸手挽了挽鬓角发丝,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齐冷凭栏而立,剑眉底下的眼睛像藏在茂林里的黑曜石,鼻如悬胆,薄唇微抿,侧脸轮廓完美得无可挑剔。 察觉到虞玉的目光,齐冷淡声:“看什么?” 虞玉不太敢确定,想问便问了:“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齐冷放在远处的目光微凝,看过来,似想了一下才道:“王妃最好别再招我。” 虞玉眉微挑,不解其意。 “怕你后悔。”齐冷转身走开,语气听着半是认真,半是敷衍。 虞玉跟过来,道:“后悔什么?” 齐冷不再回答。 虞玉伸手拉住他小臂。 甲板上有船工在忙碌,严义、张徒离得也并不远,齐冷略看一眼被虞玉抓住的小臂,掀眼看向她。 海风吹着船帆,虞玉巴掌大的小脸被鬓发拂着,并没有再追问,只是希冀道:“陪陪我吧。” 似怕表达得不够明确,又补充:“我想要你陪陪我。” 齐冷默然,看着她的眼睛,想起先前在屋里听到的那一声“不喜欢”、“无聊吧”,五味杂陈。 既然不喜欢他,为何又偏要来招惹? 既然只是无聊,为何每一次又演绎得这样认真? 齐冷感觉喉咙在发紧,胸腔里也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他心里空落落,窒息得难受,他很想甩开小臂上的这只手。 可是又诡异地贪念着这一刻能够跟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齐冷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慢慢地变得不再受自己控制。 比如这一刻,他根本不听使唤的身体。 比如下一刻,他的回答:“风太大,你会着凉的。” 海浪哗然,齐冷听见自己说,“回舱吧。” 二人的船舱在顶楼,单间,窗户半开着,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海景。 虞玉爱吹风,爱看海,挨着靠窗的位置坐下。 齐冷没靠近,在舱中环视着陈列的物品。 虞玉等他看完,拍拍旁边的座位,示意他过来坐。 齐冷略一犹豫,没拒绝。 并肩落座后,虞玉以手支颐,胳膊肘抵在案几上,她不再看窗外的海,又开始看齐冷。 齐冷拨弄着案几上的茶具:“看不腻?” 虞玉摇头,道:“没人告诉过你,你长得很英俊?” 齐冷道:“有。” 虞玉本来只是随口一问,闻言又莫名有些吃味,闷声道:“谁啊?” 齐冷检查完茶具,抬眼,直视着虞玉:“你。” 虞玉微愕,随后想起来,那次在青州府里做客时,她面对齐冷关于为何在席间看他的质问时,就当面夸过他英俊。 往事骤至心口,携以莫名的怅惘,和清晰的离别在即的伤感,虞玉努嘴一笑:“你都记得啊。” 齐冷看着她的笑,没接茬。 虞玉道:“你会一直记得吗?” 齐冷不答反问:“你希望我记得吗?” 或许是他不再以“王妃”相称,虞玉压在心底的那份隐痛愈发强烈,她感觉自己有点想哭,于是又笑起来。“希望。” 齐冷看着她两靥一跃而逝的梨涡,眼底暗流涌动。 虞玉移开眼,看回船窗外的大海,借以调节微微泛红的眼圈,便欲说些什么岔开话题,舱门突然被人敲响。 齐冷哑声喊进,舱门开后。 一身着灰黑短衫、体型微圆的船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盘刚沏的茶,恭敬道:“二位贵人久等,这是刚沏的蒙山龙雾,请贵人慢用。” 齐冷不说什么,那船工用余光偷瞄他一眼,见他不动。 他便又说道:“蒙山龙雾不宜久放,二位快用吧。” “放着吧。”齐冷漠声。 船工不便再催,转身离开时,瞥见虞玉拿起了一杯茶。 船工窃喜,却见齐冷伸手把茶杯从虞玉手里拿走。 二人不知说了什么,齐冷忽然扣住虞玉手腕,拉起她跌坐在自己大腿上。 船工狐疑,很快走至舱门处,关门时,趁势回头看过来。 虞玉撑着齐冷的胸膛,诧异地看着他,不及发问,听得他在耳边低声道:“茶不干净,先别喝。” 虞玉一愣,很快又听他说道:“帮个忙。” 话声甫毕,虞玉后肩被微微一拢。 齐冷假意抿了一口茶后,转头贴过来,覆上虞玉唇瓣。 虞玉心脏瞬间停滞,愕然地瞪大眼睛。 舱门外,船工意外又鄙薄地看着这一幕,见齐冷竟在用嘴对嘴的方式给虞玉喂茶,冷哂一声后,关门离开。 海风吹在耳廓,漫天金辉仿佛奔泻的潮水,齐冷覆着虞玉的唇,闭上双眼。 唇瓣相贴的触感有点湿软,也有点微凉,是那天夜里海风的味道,于他而言,陌生又熟悉。 齐冷知道这是在做戏,是在等舱外的脚步声走远。 可他也知道他是在假戏真做,是在借这莫须有的名义越轨,还回那一场湿濡的海风。 可是,风可以还,风里的悸动呢? 许多压抑多时的贪念、欲念很快被唤醒,像失控的潮水拍打着心岸礁石,齐冷如挣扎在海底的溺水之人。 “冒犯了。”齐冷眼底晦暗,声音乃是前所未有的低哑。 虞玉胸脯起伏,嫣唇微翕着,瞪大的瞳眸里映着齐冷隐忍而冷漠的脸庞。 舱外的脚步声已消失,心脏却仍在胸腔里轰然激跃,血液似凝固于脸颊,烫得叫人声音都微微颤抖着。 “……没关系。”虞玉微笑,想哭的情绪莫名更强烈,“你还可以再冒犯一次。” 齐冷松开的手指又收紧,胸腔炙烫,忽然间,竟不敢再看虞玉的眼睛。 他说:“以后这些话,留给该听的人吧。” 虞玉被他说的话弄的有些难受,她说:“只想说给你听,可是你不愿,不是吗?” 齐冷看向窗外,心中不舍的心情更深,可是最后还是没有开口接话。 他在心中默默的守护着这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