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夜深人静时,虞玉在床上熟睡时,做了一个不太美丽的梦。 梦里,锦衣卫押着她来到一座阴森森的昭狱,要她去换虞家几十条人命。 地牢昏黑,喊冤声像暴雨一样闷头泼下来,冲刷得耳膜刺痛,虞玉捂住耳朵,试图躲避,却看见无数人影被困在囹圄里,囚服铁链,披头散发,面孔模糊又熟悉。 齐冷从黑暗的云雾中走来,走到了虞玉的面前。 “你看看,那是谁?”齐冷从后扳起她的下巴,要她去看角落里蜷缩着的犯人,那是她的父亲虞诚。 地牢里突然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玉儿” 虞玉一愣,竟见黑暗一隅,坐着母亲袁氏,袁氏手里握着木梳,正在为凤冠霞帔的新娘梳发。“一梳梳到发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我的玉儿,此生一定要嫁给心仪的郎君,跟他恩爱不疑、百年好合呀。” 虞玉的泪眼掉下来,看见新娘起身拜别袁氏,转身走向地牢尽头。 “玉儿,救救父亲!” “玉儿,救我!救救我们吧!” 大浪突然滔天而起,吞噬黑暗,无数人在四周大喊着“玉儿”,新娘不回头,奋不顾身的跳进了大海里。 虞玉一刹惊醒。 秋夜漫漫,帐幔上覆压着黑浓的剪影,墙垣外间或有低低的浪潮声袭来,虞玉攥紧拳头,从床榻上起。 四下寂静,风声都无,梦魔里的哭喊声、惊涛声更显刺耳。 虞玉深深呼吸,掀开帐幔,倒了一杯水,解了渴,看向窗外的景色,黑蒙蒙的看不到底,就如同梦中一样。 虞玉坐在桌前,心里空落落的,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忧伤,她知道自己怎么也躲不过命运,她的命运就是去皇宫中做宠妃。 虞玉不想就这样认命,她想走之前圆了自己一个愿望。 天边的云层后躺着一轮将沉未沉的月亮,夜半三更,天地俱寂,院角水池里投映着静默的松影。 虞玉从厢房出来,推开主屋的房门,悄声溜进里间。 齐冷睡在里面的拔步床上,床幔没有放下来,虞玉一眼便看见他身穿亵衣平躺在床上。 虞玉握紧紧张的手走上前,便要在床头坐下,不及落臀,手腕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钳住。 虞玉被撂倒,痛声惨叫,齐冷认出她的声音,瞳孔收缩,松开手上力道。 虞玉躺在床上,长发散开,眉心深颦,咬唇忍痛,桃眸里汪着一层盈盈泪雾。 齐冷心头剧震,瞪眼盯着,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夜风吹拂着垂曳的床幔,秋意大概是浓了,月光里飘来淡淡的桂花香。 齐冷胸膛起伏,耳膜里震动着咚咚的巨响,紧盯虞玉审度半晌后,漠然开口。“王妃莫不是发疯了?” 虞玉凝视着齐冷模糊的面容,哀声道:“我做噩梦了。” 齐冷皱眉。 虞玉道:“我梦见你押着我去地牢,让我看被囚禁的父亲、母亲,还有家里人。” 齐冷眉间阴影更深,眼神里闪过错愕。 虞玉又说:“我还梦见了大海,我要到大海里面去,好像那里才是我正确的归宿。” 齐冷听到这里,眼底阴云蓄压。 虞玉眼神慢慢聚焦,望着他道:“我最后选择与大海为一体了。” 齐冷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喉结滚动几次,喉咙似被什么攫住,难以出声。 昨天在海边,他问她可想过以后相遇该如何自处,她笑着反诘他为何就确信一定还能再跟她相遇。 那一瞬间,他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有一种虞玉要结束什么的直觉。 现在,她来告诉他,她做噩梦了,在噩梦里,她选择跟滔天的海浪融为一体。 这是什么意思,再清楚不过。 齐冷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哑,又哑又沉厉。“你要跳海?” 虞玉默然,眼眶里的泪水似更汹涌,良久,才道:“我想过。” 齐冷眼底冷霜凝结。 齐冷不说话,起身下床,去拿橱柜上的火折子点灯,脑海里还回荡着虞玉的那一句“我想过”。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是因为有跳海的念头而做噩梦,那“想过”的意思是否是,那念头现在已没有了? 黑黢黢的屋舍被一簇烛光映亮,齐冷放下火折子,拿着灯盏走回来。 虞玉仍躺在床上,墨发散开,嫣唇微启,穿的是绫罗抹胸,玉肩罩着薄薄一件罗衫,光着脚。 齐冷大概看了一眼,没细看。“你先起来。” 虞玉抱起齐冷的被褥,嗅到上面的清香,像是下雪后的森林,冷冷的,透着松柏的气息。 虞玉说:“我做了噩梦,不敢一个人睡了。” 齐冷看着这一幕,胸膛里无端发热,喉结绷着,漠着脸:“所以便来见我这噩梦里的恶人?” 虞玉埋在被褥里,瓮声道:“你也知道你是恶人啊。” 齐冷沉默。 在噩梦里,他派人押她去地牢里见亲人,间接造成她跳入海浪里的罪魁祸首;在现实里,他一样是。 齐冷把灯盏放在床头矮凳上,看着虞玉散乱在床下的青丝,下达最后通牒:“你先起来。” 虞玉不做声。 齐冷踩上脚踏,伸手拉人。 虞玉顺势扑进齐冷怀里,把他抱住。 齐冷被压着在床侧坐下,帐幔微微震动,幽兰一样的馨香拱入鼻端,齐冷看见那件薄似月光的罗衫从虞玉肩头滑落,伸手拢住。 “不许推开我。”虞玉在怀里警告道。 齐冷指尖已触及她肩膀,闻言收力,看着罗衫滑落。 “反正,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虞玉低声说完。 她往齐冷怀里又拱了拱,齐冷果然没推开,虞玉环抱着他劲壮的腰腹,仰脸,看着他修长的脖颈,缓缓凑上。 “不许亲。”齐冷声音更威严,森然里透着濒临的克制。 虞玉悻悻,改用鼻尖在上面蹭了蹭,发现齐冷明显战栗,得逞地笑了笑,埋下头,靠在他肩膀上。 “齐冷。”虞玉嗅着齐冷身上清冽的香气,叹息一样地唤道。 齐冷目光凝在灯影里。 虞玉因他的不回应而不满,又喊了一声“齐冷”。 齐冷:“在。” 虞玉喃声:“你以后还会成亲吗?” 齐冷:“会。” 虞玉又问:“那你会娶怎样的女郎?” 齐冷:“不是说过?” 虞玉想起来了,上次在姻缘树下,他说他要娶端庄、贤淑、聪慧、话少的女郎。 虞玉于是不再纠缠,改问道:“那你说,万岁爷真的会为了我保全虞家吗?” 齐冷微默,想起离京前圣上的态度,道:“会。” 虞玉问:“那他会疼我爱我,护我一世周全吗?” 齐冷隐忍道:“会。” 虞玉道:“那若是有一天,他忽然护不到我了,我碰见了你,你会来帮我吗?” 齐冷:“会” “谢谢。”虞玉微微一笑,真诚道,“我若是做了宠妃,也一定会替你说好话,帮助你平步青云的。” 齐冷抬头,望着床幔上相拥的人影,眼底凝着痛楚,漠然不语。 虞玉垂睫,泪水落在齐冷肩背上,低声道:“抱我回去吧” 似怕齐冷不肯,又补充:“我没穿鞋。” 齐冷知道,“嗯”一声,却是静了一会儿才抱起虞玉,走向屋外。 月下墙头,水池旁的那棵苍松裹窣而动,齐冷抱着虞玉走过庭院里的小石径,推门进入厢房。 他把虞玉放在床上。 虞玉往床里侧缩,被抓住脚踝。 虞玉转头,见齐冷低下头,握着她纤细的脚腕,伸手擦掉那脚底沾上的砂砾。 虞玉的眼圈忽然发热。 齐冷的指腹长着厚茧,很粗粝,擦过脚底时却很轻,显得温柔又郑重。 虞玉心头震动,内心突然闪过一种不知名的惶恐,小腿往回缩。 齐冷握紧,掀眼盯她一眼,并不放手,低下头,耐心地擦掉她脚底的污垢。 虞玉含泪凝视着齐冷。 齐冷松开手,温柔的说:“以后记住,宫里的路千万不能光脚走。” 虞玉看着黑暗中的他,第一次心中有了疼痛难忍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