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声卷涌,众人先后走下福船,海岛入口已有一行人在翘首以待。 当首那人身着一袭绣着云涛纹的靛蓝锦袍,头发用同色发带扎成马尾,身形挺拔,意气风发,正是诚邀众人来园里赴宴的刘正唐。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花发老叟,背脊微偻,脸上有麻,看似衰老,然而精神依旧矍铄,乃是负责管理观海园的二管家。 见得齐冷等人下船,刘正唐领着扈从上前接待。 齐冷打前,后面紧跟着的不是严义,而是一位云鬟雾鬓、风姿绰约的女郎。 刘正唐知晓,这便是那位的大夏第一美人一一燕王妃。 两厢打过照面后,刘正唐让身后的老叟领着众人入园。 目光朝落在最尾的严蕊身上投去,见她一脸恹恹,眼也不抬,便喊道:“喂!” 严蕊抬头看他。 刘正唐说:“走路不看路,小心摔死。老子可不赔。” “……”严蕊本就郁郁寡欢,闻言心头火起,“你赔得起吗?” “你一根三心草,我有什么赔不起的?” 严蕊:“黑心鬼。” 刘正唐色变:“你再喊一声?” 严义正环视海岛,看有没有可疑之处,忽然听得身后传来激烈的争吵。 回头一看,见严蕊跟刘正唐在那里骂得火花四射,想起严蕊先前说的那句“黑心鬼喜欢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观海园建在海岛上,占据了整座岛屿三分之二的面积。 可以说,除开岛后那一海园的楼阁亭台。 齐冷一行的住宿被安排在园西,这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 建着三座错落有致的客院,座座都是丹楹刻桷,画栋飞甍,极尽奢靡风。 刘正唐没有提前安排具体的住房,让齐冷等人自由决定。 见齐冷把虞玉安排在他所住的那间院子里。 不由打趣:“齐大人倒是一点都不避嫌。” 齐冷不以为意:“齐某肩负护卫之责,一直如此。” 刘正唐挑眉,点点头:“也是,反正清者自清。” 齐冷沉默,脸色有一点古怪。 刘正唐没再留意,转头去看严义、严蕊。 齐冷、虞玉在聆涛苑里住下。 严义、严蕊兄妹二人便分别住在了相邻的弄影苑、撷珠苑。 刘正唐内心对这一趟安排非常满意,但并不流露。 提了提稍后要在前厅宴请众人后,介绍身侧的老叟:“园里的老管家病了,这位是二管家哑叔,负责诸位的衣食住行,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提。” 那被唤“哑叔”的老叟上前一步,向众人行礼。 齐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众人走后,院里仅剩下齐冷、虞玉一行。 聆涛苑地如其名,人在院里,可以听见婆娑树影后起伏的浪涛声。 虞玉打量环境幽美的院落,问齐冷:“你住哪一间?” 齐冷指了指西厢房。 虞玉便领着春白朝那里走去。 齐冷知道她意欲何为,下令:“回来。” 虞玉:“都住一个院了,还有必要分房吗?” 齐冷便不再阻拦:“那便委屈王妃在厢房里小住两日了。” 虞玉一怔。 回头看时,齐冷已大喇喇走进正房,俨然是要在那里下榻的意思了。 春白嚅嗫:“王妃,要不还是跟齐大人说一声,换回来吧?” 论居住环境,逼仄的厢房怎能跟正房相提并论? 虞玉幽怨地看着齐冷,很有骨气地转回头:“不换。” 齐冷进屋后,唤来张徒交代接下来两日的安排。 东厂余孽虽然在青州遭受重创,但并没有被一网打尽,如果刘家确实跟东厂有关,那观海园必然是个危机四伏的所在。 两日前,齐冷不想把虞玉捎过来,除想彻底断开跟她的来往以外,另一原因便是这个。 本来现有的人手就少,如今还要分一半去保护虞玉,暗查观海园的进度只会更慢。 前两天在驿馆,怎么就又着了她的道,改变主意呢? 树荫里,被虞玉用手勾住革带,上前半步的那一幕历历在目,齐冷回想那一刹那,心跳竟然仍然是乱的。 “头儿?”张徒在旁侧加大音量。 齐冷目光从虚空里抽回。 张徒已看出他走神的痕迹,大为意外,然而脸上不敢流露,正色汇报起目前在观海园里查探到的情报。 齐冷敛神听着,安排后面的事务。 结束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屋里二人齐齐一凛,张徒往外时,齐冷人已消失不见。 海庭院里,涛声起伏,海风吹拂着墙垣内侧的古松,松下用石块砌着块一丈见方的水池。 虞玉、春白主仆二人正聚在水池外,折腾着一只大螃蟹。 齐冷沉眉,走上前。 “王妃,怎么办?它要从里面爬出来了,啊!”春白盯着挣脱草绳,不住朝水池外爬的螃蟹,吓得直往虞玉身后躲。 虞玉不动,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横行霸道的螃蟹,目光跟着它移向水池外,看见一双熟悉的皂靴。 虞玉抬头。 齐冷眉眼冷淡,看一眼在脚边横冲直撞的螃蟹,弯腰捡起来,扔回水池里。 水池旁落着一根草绳,那是原本绑在螃蟹身上的,齐冷问:“谁解开的?” “我。”虞玉回答。 齐冷看过来,目光里有些意外,更多却是不解。 “我要养它,”虞玉坦然解释,“它不喜欢被人绑起来。” 齐冷沉默,莫名想起那次在青州驿馆听见的一句话,那句话是虞玉向春白说的,大概意思是在王府里做了六年的雀儿,不想再去皇城做雀儿了。 “…”齐冷心说麻烦。 看一眼在水池里挣扎的螃蟹,转头吩附张徒:“去取些沙来。” “是。”张徒应声往外。 虞玉看回水池,反应过来,原来养螃蟹需要用沙? 庭院里一时很静,海风吹来起伏的涛声,是远处的浪涛,也是咫尺的松涛。 风停后,虞玉说:“大人跟我一起给它取个名字吧。” 齐冷看向那只休憩的大螃蟹,并不取名,只说:“圈养的蟹,活不长久。” 虞玉知道这是在提醒自己不必对这只螃蟹投注太多的感情。 她固执地说:“取一个名字吧。” 齐冷喉咙似被什么梗着,莫名开不了口。 虞玉忽然问:“大人可有表字?” “嗯。”齐冷应声。 知道虞玉想知道,没多想,“峙脩。” 真是个大有意境的名字,不愧是世家大族里养出来的贵公子。 虞玉说:“那就叫它峙脩吧。” “…”齐冷脸沉下来,“换一个。” “那你来取咯。”虞玉语气骄纵。 齐冷无奈,看回那只大螃蟹,想半天后,憋出一名儿:“小霸王。” 虞玉差点笑场。 齐冷自知这名儿水平很一般,漠着脸:“不喜欢,便自己换一个。” 说完,齐冷不想再待,转身往回走。 离开后,却听得虞玉声音娇软,笑着在喊那螃蟹:“小霸王!” 齐冷的内心如波涛般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