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骨(修真)

第115章

用这缕魂魄塑造出的人,不是秦九寂。 月知怔怔地看着他,许久都回不过神。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有怅然有了然也有自责――除了飞升,他无法再见到他,他早该知道的。 幼童眼睛不眨地看着他,小声开口:“您……是仙人吗。” 好美的仙人。 月知收住了思绪,温和地看向他:“我是……” 他是谁? 哦。 月知对他说:“我是你的师父。” 已经将他剥离出来,他已经是个独立的人,月知不能扔下他不管。 无论如何,这是他的一缕魂魄,一缕守护了他近两千年的残魂。 月知从不收徒,十二仙山人尽皆知。 然而这一天,出关的月知仙人身畔跟了一个冰雕玉琢的小童。 卿阳子等人愣了愣,半晌反应不过来。 月知解释了他的身份:“他是本座的亲传弟子,名唤……” 君上暝。 ――君在九天之上,吾在日落之暝。 何日能相逢。 挂在月知腰间的窃天心神一颤。 君上暝!他……居然是君上暝! 是了…… 一切倒是说通了…… 完全说得通。 若非是秦九寂的一缕残魂,月知怎会亲自抚养;若非是秦九寂的一缕残魂,君上暝又怎会对月知执着至死。 君上暝是秦九寂吗? 不不不……完全不是,一缕残魂怎会是那位魔神。 窃天想起君上暝做得那些事,想起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复活月知的执念,想起他对秦九轻刻骨的恨。 他知道秦九轻是谁? 恐怕不全知道。 但他一定知道,他是月知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窃天不敢说什么,他哪怕知道君上暝会坏事,也不敢在现在提醒月知。 月知会飞升,到头来还是因为秦九寂。 因为他留下了这一缕残魂。 到最后,月知对这个世界的牵绊,还是源于秦九寂。 解不开的环,绕成团的结。 突如其来的绝望笼罩了窃天――他陪着小骷髅,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还是说他终究是晚了八百年。 月知待君上暝极好,他千年来唯一的弟子,终会继承他的衣钵。 卿阳子等天虞山长老什么都不敢说,他们绝不敢刁难这个尚且稚嫩的幼童。 月知将他视作眼珠子般疼惜,亲自教养他,亲自辅导他,有关这孩子的一切,月知亲力亲为。 在月知仙人这铺天盖地的神识下,谁敢为难君上暝? 令人欣慰的是,君上暝成长得异常优秀。 他没有恃宠而骄,没有目空一切,他谦逊有礼,进退有度,十几岁的少年已有清风朗月的气度――像极了他的师父。 君上暝的天资极高,旁人不知万灵根的存在,只道他天纵奇才,再加上有月知的教养才会这般修为突飞猛进。 世人无不羡慕君上暝。 所有修士大概都做过一个名为“拜月知为师”的梦。 通天大道在那人手中,可惜他们全都不是君上暝。 月知此生不可能有孩子,他将秦九寂留下的这缕残魂当做亲子般教养,给了足够的爱与关注。 他想起了秦咏,想起了云少照…… 他也想做一位好师父。 毫无疑问,这缕残魂助月知突破了心魔。 他于世间有了牵绊。 他挂念着君上暝,挂念着自己的徒弟。 多么讽刺。 到最后他还是依赖着秦九寂,依赖他飞升后留下的一缕残魂来突破心魔。 月知化神,天地臣服。 十二仙山有了一位化神境仙人,天虞山一派喜气洋洋。 君上暝早已接管了天虞山一应事宜,率领着天虞山弟子跪满山门,恭迎月知仙人归来。 然而…… 月知没有露面,他只将自己的声音淡淡地传遍天虞山,给天虞山再度提升了气运,也在九浮塔放置了更多的功法心得。有机缘的弟子自能领会其中妙义。 月知没有出现,最失望的莫过于君上暝。 素来不动声色的年轻修士微微垂眸,敛住了眼底情绪。 ――能听到他的声音,已是莫大的慰藉。 化神之后,大乘临近。 阔别千年的天梯在无声的震动中出现在天边,月知看到了通神天梯,看到了遥远的希望。 那一刻他仿佛已登上天梯,仿佛已去往上界,仿佛已达成长达千年的夙愿。 他一定会与他重逢。 他一定不会再离开他! 天地落成,天下大乱。 月知并不知晓,他继续攀登着飞升大道,竭力触碰着至高领域。 飞升后会如何,上界是怎样的,秦九寂…… 还记得他吗。 不敢想的名字终于回到唇齿边,他细细碾磨着这满溢着思念的三个字,盼望着有一日将它唤出口。 秦九寂,秦九寂,秦九寂…… 他很想他。 月知飞升的那一刻,看到了被掩藏千年的真相。 那一瞬,他心神俱裂。 第136章 死于真实 这就是飞升,这就是“上界”。 这里没有秦九寂。 月知看到的只有一个长达千年的骗局。 一人飞升,万物皆灭。 这天地只容得下一个人,只承载得了一个人。 飞升后没有希望,只有绝望,一个人的绝望。 月知只是得到了真魔的传承,并非真正的真魔,他没有预言的能力,他没有提前一百年看到飞升后的真相。 他站在天梯之巅,站在空无的虚烬,垂眸已是天崩地裂。 天地急速坍塌,无数灵气涌到他的指尖:原来飞升是这样自私的事,原来飞升是这样不顾一切的焚灭万物。 他飞升了,他脚下的世界竟会沦为他一个人的“资源”。 多么可笑的词汇,多么荒谬的真相! 上界?等他?重逢?相聚? 假的……假的…… 全是假的! 秦九寂死了,他死于一千年前。 月知连落泪的能力都没了。 原来痛到极致,连哭都成了奢求。 他还能为谁而哭,他哭了又有什么用处。 这一千年到底算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丢下他…… 为什么要骗他。 飞升,独活。 这不是他想要的啊! 月知痛彻心扉:尘封千年的回忆全数涌到心尖,那些他不敢想的,不敢回忆的,不敢面对的甜蜜和幸福像裹满毒药的蜜浆般将他腐蚀。 这千年来他不敢对自己用幻术…… 这千年来他不敢幻化他的模样…… 这千年来他甚至不敢呢喃他的名字…… 他不知所谓地活着,只为了飞升后能与他相见! 怀揣着这样的期望,飞升后却是这般灭顶的绝望。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 主人……师父……师兄…… 你们都不在了,骨要怎么办。 希望破灭,飞升成了劫难。 秦九寂美好的幻想终究只是幻想,他留了小骷髅一千年,他最后也还是想随他而去。 可他终究是要给他这一千年的。 死亡是永恒的寂灭,唯有临死之人方知活着的珍贵。 唯一的生机,他只能留给他。 生与死的抉择,只有自己能决定。 月知恨吗,他不知道该恨什么。主人骗了他,可时至今日的月知又有什么是不懂的。 倘若他能够预言百年,倘若他先一步触及飞升,倘若是他先看到了真相,他会怎样? 他一样会把生的机会留给主人。 一样会骗他。 死去与活着,本无区别。 爱到深处,无私又自私。 月知木然地看着崩落的天地,看着无尽的混沌,听着万物悲鸣…… 忽然,他耳边响起了一个冰冷的声音,没有音调起伏,没有情绪波动,刻板僵硬:“掌控时间的神,欢迎归来。” 掌控时间的神? 时间…… 月知看向自己的指尖,那里是源源不断地天地灵气,是整个世界的气运,是万千生灵的命源所在。 天地化作他指尖的一抹浮光,他飞升成神,有了跃入世界之上的“神力”。 神力……掌控时间的神力…… 月知空荡的眸子陡然明亮,这双沉寂了千年的蓝灰色眼睛在这刹那如日月星辰。 死去的白小谷,有了生之希望。 还没有结束,还有希望,还可以。 月知攥紧手掌,动用了这汹涌澎湃的神力。 他既是这天地的“神”,他便有主宰这天地的能力。 他要它生,他要它存在,他要扭转既定的真实! 时间究竟是什么? k是生命的流逝,是不可逆的一路向前,是有限认知中的因果定律。 万物生灵感受得到时间,因为时间是浩瀚的江河,永远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歇地流逝。 世界却又感受不到时间,因为k是永恒的静止,k起于混沌,束于混沌,k生不知是生,亡不知是亡―― 力量的恒定脱离了因果定律。 月知没有办法逆转整个世界的时间,因为k并不存在;但他可以扭转生命的时间,他可以由果推因,可以捕捉到将要被混沌吞噬的灵魂。 月知成功了,他从时间的长河中截取到那些早该消亡的灵魂,那些他铭记于心的、终生难忘亦或是擦肩而过、一面之缘、神识覆盖过的灵魂。 秦九寂、秦咏、许诺、火狐狸…… 羊婆婆、魏庄、桃花夫人、小草精、猫族母女…… 招摇山弟子、天虞山弟子、太华山弟子、令丘山弟子、姬峰山弟子…… 俗世的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家禽牲畜、飞鸟鱼虫…… 山、水、树…… 乃至浮游嘌呤…… 新晋升的时间之神,倾覆了一身神力,把他这漫长一生知道的一切生灵小心地敛获胸中。 天地无穷尽大,天地无穷尽小。 小到巴掌大的心足以装下。 月知散尽一身神力,找回了失去的一切。 灵魂有了,世界没了,他们难道只能活在他“心”中? 不……他要让他们真正活着,真实地活着。 神力枯竭,他还有自己的三魂七魄,还有这一身仙骨。 三魂划下乾坤清明大阵,七魄镇压已成的真实。 天边混沌被一道凛然蓝芒击穿,浮空的湛蓝光门重塑荒芜的世界。 混沌褪去,天明如镜。 乾坤清明大阵落下,鬼界镇压了无法消解的混沌。 一场空前盛大的幻术,一位逆转时间的神明,重新塑造了世界。 k脆弱、单薄,也许不堪一击。 但k存在。 他们全都在。 月知封神的同时也堕神。 没了三魂,他忘记了一切;没了神力,他跌落尘世。 赤缇果化成薄雾、万灵根物归原主,唯有瘦削单薄的小白骨被永远封存在记忆中的山谷中―― 绛霜谷。 红白交错的世界尽头,鲜血与圣洁凝聚的生之彼岸。 月知用一身仙骨坐镇乾坤清明大阵,他用最后的余热遏制着从真实溢出的混沌。 在小白骨眼中,混沌犹如怨魂厉鬼,妄图吞噬他所以保护的灵魂,所以他以怨魂厉鬼为食。 在小白骨梦中,他爱的人健康幸福快乐,有天底下最好的父母,有悉心引导他的师父前辈,他会享受无尽的爱与关怀,他要永远永远活着。生生世世。 秦九寂的父亲是秦咏,母亲是许诺。 火狐狸再也不会为灵石所困扰。 师父和师娘永世恩爱,长相厮守。 其他人也…… 月知倾尽所想,给所有人最好的安排―― 他认为的最好的安排。 “世界”因他而生,“万物”因他运转,至于后来如何…… 神并不能主宰一切。 因为创世的神…… 也不过是一个坐在累累枯骨上,捧着一本破旧的话本,看了又看的小白骨。 月知始终放不下的,是和他相见。 这一己私欲,是整个乾坤清明大阵唯一的破绽。 也是最后的希望。 ※ 砰地一声,落进绛霜谷的窃天心哇凉哇凉的。 完蛋了! 没用,他一无是处! 一切都是徒劳的,一切都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什么都没有改变。 是他耽误了八百年的缘故吗? 可即便他一直陪在白小谷身边,又能如何! 他能阻止月知飞升? 他敢阻止吗,他即便有着胆子他也阻止不了啊! 况且月知不飞升,秦九轻又如何死而复生…… 窃天把自己绕死了,他摔在枯骨之间,悲哀地熄灭了剑身紫芒。 ――拉瘠薄倒了,是把废剑了。 不对…… 脑子不大好使的窃天意识到了区别。 按理说他是随着秦九轻去了千月幻境,应该是在鬼界之中,他怎么会掉在绛霜谷? 变了? 还是改变了一点点? 可这一点点又有什么用处! 没用? 有大用处。 这便是秦九轻让窃天陪着小骷髅的意义所在。 ※ 走出千月幻境,走出鬼界,踏着一路煞气,踩着遍地枯骨的秦九轻掌心张开,落在枯骨上的窃天腾空而起! 剑身紫芒抖燃,如虚空破碎的黑紫光芒中,秦九轻面容冷沉:他一双漆瞳犹如深邃凝渊,仿佛吞噬了周遭一切光芒;他本就冷峻的下颚线绷紧,神态间再也不是那年轻少年,而是沉寂了千万年,终于苏醒的真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