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骨（修真） · 第8章

等秦九轻入了天虞山，秦咏和许氏也跟着扬眉吐气。俗世功名算什么，他们的儿子是要成仙问道的！那些仙人说了，他们儿子天资卓绝，是举世罕见的天才，是注定要长生不老的天之骄子！谁敢说他们儿子不详？他们儿子是最最有福气的。秦咏在秦九轻入天虞山前，熬夜与妻子一起提前给他想好表字。 ——九轻。扶摇直上九万里，如风轻。满满都是父母对孩子小心谨慎的爱，既希望他扶摇直上，又怕他人生过重。如风轻，如云淡，能活得洒脱，是他们对他唯一的期望。秦九轻拜入仙门，秦咏夫妻在秦家的地位今非昔比。往日里被冷落的庶子备受尊敬，本来逐渐没落的秦家，门庭若市。便是恨透了秦九轻的秦老太太也和颜悦色，嘴上不住夸着自己的长孙，夸许氏会生养。七岁秦九轻初入天虞山，只当是换了个地方念书，他不会辜负父母期待，十分勤奋刻苦。然而修行不比念书，时光眨眼即逝。他只觉得才过去几日，恍然惊醒竟已过半年有余。他练气筑基一气呵成，震惊了天虞山，扬名修真界，坐稳了不世天才之名。可就在这时，他回过神了，他问君上暝：“师父，我能下山看看父亲母亲吗？” 君上暝待他十分和善：“你已踏入仙途，俗事终究会断，何不放下？” 年仅七岁的秦九轻蹙了蹙眉。君上暝继续道：“你已筑基，继续修行，不日便能结丹，等结丹后你自会看淡。” 秦九轻已不是刚入门的小童子，他知道修行路远，筑基后想要结丹，短则十年，长则数十年，他虽资质好，可再怎么好也得五六年光景。他修行不觉时间，父亲母亲却会慢慢老去。子欲养而亲不待。他不愿。秦九轻有了决定，他要回俗世，要陪父母老去，等他们阳寿尽了，他再回天虞山修行。区区五六十载，对于修士来说眨眼即过，对于他的父母来说，却是一生。他不愿丢下他们。秦九轻的这个想法没有告诉任何人。秦咏见他留在家中不回仙山，不禁问道：“可是修行路上有什么坎坷？”他如今也知道了，修真界也是有世族的，也是有资源分配的，他怕儿子在这方面吃了亏。秦九轻道：“师尊说我心智尚浅，需在俗世历练，等成年后方可尝试结丹。” 秦咏和许氏大喜过望：“这么说，你可以在家待到……待到……” 秦九轻温声道：“儿子及冠后再回宗门也不迟。” 他没想到，因为自己这个念头，竟给秦家引来灭门之祸。七岁到十四岁，整整七年，秦九轻留在秦家，他凭借着自身修为改善父亲母亲体质，甚至还不计前嫌地治好了秦老太太的腿疾。秦家祖上有个顽疾，导致秦家子孙凋零。秦九轻虽年幼，却已是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在俗世中是绝对的神仙。他略调了下秦家人的气运，不仅让子孙兴旺，更让族里人身体强健。秦家有个小神仙，连俗世皇帝都知道了。秦家自此声名鹊起，一片峥嵘。秦咏和许氏本就是极和善的性子，以前受的冷落和排挤全丢到脑后，宽容地接纳族里人，一日一日过得要多快活有多快活。七年，刚好七年。君上暝出关，秦九轻不得不回山拜见师尊。君上暝甚至不用考校都看得出秦九轻荒废了修行，再略一询问，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你想陪你父母走尽阳寿？” 少年掷地有声：“恳请师尊成全。” 君上暝静静地看着他。秦九轻一动不动。君上暝轻叹口气：“罢了，不过五六十年，去吧。” 秦九轻声音微颤，很是感激：“多谢师尊！” 秦九轻满心喜悦地下山，恨不能御剑而行，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亲。哪知他刚到秦府，就被滔天火焰给震住了。秦家。他的家。血流成河。秦九轻冲进火海，入目是被一具一具被烧焦的尸身！呛人的浓烟、令人作呕的焦糊味、蔓延至鼻尖直直钻进胃里的血腥气…… 他看到了双目圆睁死去的秦老太太，看到了身怀六甲枉死的三婶娘，看到了死死抱着幼童被烧得血肉模糊的二叔，看到了…… 看到了他的父亲，他的娘亲…… 看到他们至死还在抓着他幼时亲手给他们雕刻的玉牌。淞阳子。君上暝。他一身血仇，竟认贼作父！若非君上暝贪图他灵根，他到底会被蒙骗到什么时候！ * “秦九轻……秦九轻……秦九轻！” 空灵灵的声音响在他耳畔，秦九轻被人从识海浓黑的冰水中唤醒。他挣扎着浮出漆黑的冰面，看到那柄散发着邪气的紫色魔剑。他不能死。血仇未报，他如何能死！魔剑感觉到秦九轻的意识，顾不上外头的小白骨，潜回识海，奋力压制。秦九轻修为全无，识海尽是恶念，抢了先机的魔剑哪会给他机会。魔剑重重砸下，秦九轻沉入冰水。没一会儿，冰面破裂，秦九轻再度站起来。魔剑又是雷霆一击，秦九轻身上伤口裂开，鲜红的血液落进漆黑的冰水，立刻被吞噬。这次，他没倒下。他伤痕累累的站在漆黑色冰面上。魔剑再度落下，却没能打在秦九轻身上。一个小小的，透亮的，仅有巴掌大的小骷髅挡在秦九轻面前。秦九轻一怔。他蓦地想起了小白骨委屈的声音：“你吃了我三十九根指骨……” 三十九根指骨，化作一个小小的白骨，护他灵识。秦九轻碰到了小小的白骨，冰凉的触感缠在他掌心，顺着指缝蔓延至他的手背，小骷髅黏在他指尖，小巧乖顺却充盈着磅礴力量。陡然间，秦九轻一把握住这柄煞气十足的魔剑。紫气冲天，邪祟戾鸣。阔别千年，魔剑窃天重现大荒！他的新主人是天虞山曾经的执剑人—— 掌天下第一剑的秦九轻。第11章吓死骨了如此大的动静，早已瞒不住踪迹。秦九轻降服窃天，在耀亮半个绛霜谷的紫气中，唤醒了真正的魔剑。小白骨被吓了一跳，一溜烟躲到地下三尺，混在五彩斑斓的骨头中探头。 “别怕，是我。” 白小谷：“！” 不同于方才的传音入密，九寂这声说得他骨头犯痒。他小心看过去，倒吸一口骨气。好、好帅！九大寂的魅术升级了！不对，这魅术怎么还有一把剑？这又超出小白骨知识范围了。其实哪有什么魅术，只要他眼睛挪不开，全当是九寂的魅术惑人。骨山被震塌，乾坤清明阵前的修士大惊：“谁在那！” 他们严阵以待，以为是厉鬼现世。而后他们看到了冲天而起的深紫煞气，看到了站在累累枯骨上的黑衣男子。魔剑窃天有着极其张扬的剑身。浓郁的深紫戾气缠绕着银色剑刃，剑身修长且薄，剑中一道血槽隐隐有黑金色凝珠滚动，剑柄是罕见的凝夜紫木打造，宽处犹如张开的骨翼，握柄是缠绕的藤蔓，一圈圈向后束拢，烘托出一粒鸽子蛋大小的漆黑魔石。魔石上是执剑人冷白色的手腕，腕骨处附着一圈玲珑剔透的白骨。骨润如玉，宛若海蚌明珠，小小白骨散发着淡淡的柔光，微弱柔软，却轻松遏制住了魔剑的森然煞气。执剑人卓然而立，代表着天虞山首席的黑色长袍被染上了淡淡紫晕。他一步一步踩着枯骨走向严阵以待的修士，面容自冲天煞气中显露：墨发冷肤，眉若青山，一双让十二仙山年轻人沦陷的黑眸被戾气染成了浓郁的的深紫色。层层叠叠的紫雾中，唯有这双眸子令人心惊胆战。有修士认出来了：“这不是、这不是……” 淞阳子哪会让那人说出秦九轻的名字？他一声厉喝：“邪祟找死！”这话便是定义了眼前人的身份。那修士恍然惊醒，才意识到秦九轻不可能出现在绛霜谷，更不可能是这副将要入魔的模样，淞阳长老说得对，他定然是邪祟所化，故意让他们放松警惕！淞阳子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被抛尸绛霜谷的秦九轻竟然没死。金丹被碎，修为全无，灵根都被拔除的废人，怎还能站起来！是那柄剑…… 淞阳子心一惊。是魔剑占了秦九轻的躯壳，代他活下来了？定是如此，秦九轻绝不可能还活着。淞阳子面色沉沉，死死盯着魔剑：“此等邪祟断不可放其出谷。” 必须将其斩杀，不管是谁，这张脸这个身体这个人绝不能出现在十二仙山！秦九轻看向淞阳子，眸色沉沉。淞阳子手心微汗，心中所想动摇了：这当真是魔剑，而不是秦九轻吗？秦九轻薄唇微张，声音如凌冽刀刃划在他耳侧：“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淞阳子瞳孔猛缩：“你……” 秦九轻哪会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握紧魔剑，在浸染了大半个峡谷的冲天煞气中，一剑刺向淞阳子。剑刃如霜，薄冷快。莫要说躲开这一剑，淞阳子连看都看不清楚！他脑中嗡嗡作响，全是混乱：秦九轻不是修为全无了吗，他不是灵根被拔了吗，他怎会重获如此惊人的力量？淞阳子已是元婴期修为，别说是被废掉的秦九轻，便是那位执天下第一剑的天之骄子，他未必躲不开他一剑。再怎么优秀，秦九轻也只是金丹大圆满。再怎么强势，秦九轻也不过才年过二十。他不畏惧全盛时期的秦九轻，却躲不开眼前这废人的穿心一剑。秦九轻不可能有此力量！那柄剑到底是何方神器，竟有这般威力？淞阳子感觉到渗骨寒凉，他扛不住这一剑，他会命陨此处！连淞阳子一动都动不了，旁边的修士更是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邪祟如此强悍。明明感觉不到丝毫真气波动，可一剑落下，雷霆万钧！ “淞阳长老！”有人忍不住低唤出声，未必是有多关心淞阳子，而是淞阳子是他们中境界最高的，连他都无力招架，他们要如何对抗这邪祟？至于为什么邪祟会生得和秦九轻一模一样，已经不是他们能考虑的事了。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上这些！淞阳子也想动，可他动不了。这铺天盖地的威压犹如正面对着境界全开的化神期老祖，让他丝毫动弹不得。怎么办怎么办！电光火石之间，那满溢着紫霜的魔剑略微偏了一下。淞阳子大喜：秦九轻尚且不能完全控制魔剑！不对！等淞阳子回神时，砰地一声巨响炸开。剑尖撞击镜面，金属的摩擦声要将人的耳膜震裂。近在魂镜面前的淞阳子更是头痛欲裂。能够来回穿梭鬼界的魂镜炸裂，君上暝耗费一甲子修为练就的法器被毁。淞阳子这才明白，从一开始秦九轻的目标就是魂镜，他从出剑时想得便是毁了这个法器，想的便是断送君上暝的心血，打乱他们的计划！魂镜被毁，任务失败，这比杀了淞阳子还让他恐惧：“你竟敢……” 不再被那莫名的威压震慑，淞阳子祭出法器，绛霜谷乌云密布，一道道闷雷砸下，连站在一旁的修士都受到牵连：“淞阳长老，我等……” 淞阳子根本不理会，他眼里只有秦九轻，只有这杀千刀的孽障。他要杀了他，他要他死！秦九轻没再出剑，他躲开一道道雷击，笔直向着乾坤清明阵冲去。淞阳子看出他的意图：“你休想逃命！” 雷击落得更重，更频繁，那些金丹修士被震得四散逃窜。乾坤清明阵前一片混乱，被压制许久的绛霜谷忽然爆发，阴云密布下电闪雷鸣，宛若人间地狱。 “小谷。” 又是透着骨头传到耳朵里的声音，白小谷忍不住颤了颤。秦九轻的声音有些急：“随我冲进阵门。”他只能用那一剑，要么斩杀淞阳子，要么毁掉魂镜。虽然血仇让他恨不能将淞阳子千刀万剐，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魂镜是君上暝的心血，他安排修士入鬼界是想寻找赤缇果。若真让君上暝拿到百枚赤缇果，他定能顺利冲击化神期。他不会让君上暝如愿以偿。淞阳子是刽子手，君上暝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他要复仇。他要毁掉君上暝渴求的一切。他要他血债血偿。小白骨哪见过这阵仗，早吓得呜呜呜了。修士好可怕！这么多修士太太太可怕了！九大寂不要死，九大寂死了他要去哪儿找果子皮！秦九轻又用那透过他骨头传来的声音说话：“别怕，来我这。” 白小谷：“！” 不怕不怕不怕，小白骨给自己打气，他只要穿过三四五六七八个修士就能靠近九大寂。天呐，八个修士！白小谷骨战骨兢，吓得眼眶要掉蓝宝石了。 “酱猪蹄、红烧狮子头、燕窝鸡丝汤、蘑菇煨鸡……”白小谷念着菜名，从中寻找勇气。是的他要去找九大寂，他要去鬼界，他要果子皮，而且鬼界有那么多那么多好吃的！勇敢点，白小谷吧唧一下把自己的蓝色火瞳给暂时熄灭，看不见就不怕，他可以的！白小谷心一横，随手扯来一大堆厉鬼做掩护，闭眼冲向乾坤清明阵：“看不到，看不到，谁也看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