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我若是同时掉进这冰湖里,你说夫君会先救谁?” 玉绥宁看向说话的女子。 她一身大红色狐裘大袄,雪白色狐狸毛围在白皙的脖颈上,尽显雍容华贵。 她声音娇柔,眉眼带笑,盯着湖中飘荡的红色手绢。 玉绥宁不想回答。 她不用想也知道,若是如此,陆怀泽必然是救蒋梦嫣的。 她蹲下身子捞起手帕,“冰湖盛宴,还是莫要玩笑,让夫君担心。” 正站起身,她被人一推跌入湖中,顿时巨大的水花溅起,湖水砭人肌骨。 岸上有人大喊救命。 又一道身影跳入水中,只是那只手并没有伸向她。 水波涌动,光线扭曲暗淡,岸上传来男人着急的声音:“阿嫣,怎么这般不小心,快随我回马车。” “夫君,姐姐还在水里,夫君救她…” 蓝绿色的湖水将所有的声音化作嘈杂。 不用听她也知道陆怀泽会说什么。 他第一时间救下蒋梦嫣。 他视蒋梦嫣如珠如宝,而她可有可无。 哪怕她腹中怀着他的骨肉。 意料之中,心还是扯得生疼。 今日是皇后娘娘举办的冰湖宴,京城排得上号的大臣家眷都来捧场。 陆怀泽破天荒地叫上她,她本还诧异,却见他也带上了蒋梦嫣, 他没有解释,只在出发前吩咐: “阿嫣自小贪玩,你照顾着她些,天寒地冻莫要乱跑,免得受凉。” 他那命令的语气,也不管她答不答应,仿佛她不是他的妻,他面容严肃,神情疏离冷清,与三年前那个春日截然不同。 那年陆怀泽高头大马,带着聘礼上门求娶续弦。 所有人都以为他求娶的人是表姐。 玉绥宁被拉着去凑热闹,却不成想,他看向她,清隽俊秀的眉眼间满是温柔。 “我要求娶的人是你!” 她吓得帕子掉在地上犹不自知。 陆怀泽身子挺拔如劲松,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递到她面前来,“不知姑娘可愿?” 她确实被他惊住。 永安伯世子陆怀泽样貌惊绝,才二十有五,已是吏部侍郎,官至从二品,掌管吏部实权参与机要决策。 而她的外祖如今还只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侍读。 就算是续弦,这亲事对于外祖魏家也是天大的好事。 而她母亲病故,父亲就外任职,她只是寄住在外祖家。 “大人,我是玉家女。”她解释。 “我知你是魏家的表姑娘,早就听闻玉姑娘温婉贤淑,我内宅空置已久,正需要你这样的主母为我掌家。” 她低下头,生出少女本能的羞涩欢喜,但也不敢私自答应。 可大舅母竟也不生气,毫不犹豫替她应下,“陆大人如此诚意,绥宁哪有不愿的道理!” 她拉着她的手温柔细语:“绥宁,愣什么呢,还不快应了陆大人?” 她这才红着脸点头。 陆怀泽走后,大舅母还一个劲地说, “绥宁,你瞧瞧人家那诚意,你是个有福气的!这男子啊,年岁大才会疼人,失去过才会珍惜,是个良人。” 她也心生庆幸,终于有人敢上门向她提亲。 她以为,从此她也有自己的家了。 她不知道,他心有挚爱,还早有一房妾室。 湖水灌入胸腔冰冷无比,湖底幽深,犹如一双大手不断将她往下拽。 四肢如同灌了铅,挣扎不了半分,亦如她浮萍般的一生。 难道就要这样死了吗? 闭上眼睛那一刻,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娘。 她躺在床上骨瘦嶙峋,眼窝深陷。 那双再流不出眼泪的慈目,只剩下化不开的悲伤与自责。 她十岁那年,唯一的弟弟走失,娘亲病倒,郎中宣布无药可救。 娘亲冰凉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阿宁,别哭。” “这个世道,女子本就艰难,以后在外祖家寄人篱下的,越发难了,记得凡事察言观色,能忍则忍,待你外祖为你觅得一门好亲事就稳妥了。” “是娘对不住你,没能护住你弟弟,让你在玉家没了倚仗。” “娘希望你能快乐,希望我的双手能为你挡风,只是娘只能做到这里了。” “阿宁,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黑暗中,玉绥宁猛然睁开眼,胡乱抓住一根树根,被人拽出水面。 丫鬟红梅声嘶力竭,“少夫人——” 厚重冬袄被水浸透,竟比在湖中还要冷上几分,寒风刮过,如冰刃紧缚,凝髓动魄。 玉绥宁环抱双臂于胸前,垂着眼眸止不住地打着寒颤。 过了好一会,马车才停在她面前。 陆怀泽坐在车辕上,发髻因湿水凝结一层白色雾霜,儒雅俊秀的脸惨白,高挺的鼻尖冻得通红。 蒋梦嫣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身上换的衣裳,竟是玉绥宁的备用衣裳。 她纤纤玉手轻轻扯了扯陆怀泽的袖角,满眼自责: “夫君,那姐姐怎么办?都怪我今日大意,没准备备用衣裳。” 陆怀泽这才抬眼看向玉绥宁,眼中一片冷清,看不出情绪,他薄唇张合: “绥宁,你没事就好。” “阿嫣身子娇气,受不得如此冰寒,我让她先换上你的衣裳,你体谅些。” 玉绥宁冷笑出声,“穿都穿上了,还有什么体谅不体谅的?她受不得冰寒,我就受得了?” 陆怀泽微微一愣,他看了眼玉绥宁,目光最后落在她的小腹,他微微皱起眉,解下身上的黑色大氅: “先披上,你且等等,来接你的马车就在后面。” 他吩咐完,不等玉绥宁回答,马车匆匆开动而去。 红梅眼眶顿时红了,赶紧为主子披上,随即用手紧紧圈住玉绥宁,好似这样就能暖和一些。 天空阴沉下来,飘起雪来。 玉绥宁全身骨头仿佛瞬间被冻成冰棱,脚踩在地上如若被万千银针刺入。 她倒抽一口气,扶住红梅的手肘方才堪堪稳住身形,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娘说能忍则忍,能包容就包容,哪怕是对一个下人,她也从未黑过脸,可方才差点一尸两命。 她没有安稳,更没有快乐。 要好好活下去就必须挣脱这忍气吞声枷锁般的生活。 这抹意念在她身体里生根发芽,冲出桎梏,疯狂生长——她要换种活法! 朔雪卷地,人烟散去。 来接玉绥宁的马车却迟迟未到。 衣裳发髻结成冰块,玉绥宁的手麻得没有半分知觉,她抬眼望着逐渐模糊的远处, “最后一辆马车了,我们去看看。” 红梅跟随她的视线看过去,面露犹豫, “一会来人找不到咱们怎么办?少夫人和小世子都会冻坏的!” “大爷怎么能这样,说好马车怎还不来?” 玉绥宁视线落在自己还未隆起的小腹,摇头迈开步子:“不会有人来了。” 那马车似乎看见她们,也朝她们驶来,在她们面前停下。 玉绥宁行礼,客气问道:“这位夫人,妾身乃永安伯吏部侍郎家眷,敢问可否方便借乘进京?” 马车内却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本将军倒是方便,只是陆少夫人,你敢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