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岭的秋风,带着几分萧瑟的凉意,卷起地上的黄沙,吹拂在张光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穿着那件从海峡对岸寄来的、货真价实的M1935式将官军服,身姿笔挺地站在山岗之上。 那枚沉甸甸的“青天白日勋章”,在他胸前,反射着清晨冰冷的日光。 他的脚下,是临时搭建的、模仿当年晋绥军358团前线指挥部的战壕。 战壕里,上百名由现役军人扮演的“国军士兵”,正紧张地调试着手中的“中正式”步枪和“捷克式”轻机枪。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普通群演的好奇与茫然,而是真正的军人才有的、那种淬炼于纪律与血火之中的冷静与锐利。 而在山岗的另一侧,五十米开外,是象征着日军侧翼阵地的、由钢筋和水泥搭建的永备工事。 工事里,几挺“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这边,像几只择人而噬的钢铁怪兽。 气氛,剑拔弩张。 “林导,”苏清影走到林默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担忧,“所有的爆破点都经过了三重确认,绝对安全。但是……让张光北老师亲自上阵冲锋,是不是……太危险了?” 这场戏,林默没有用替身。 因为他知道,那种在枪林弹雨中,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是任何替身都演不出来的。 “放心,”林默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监视器里,张光北那道如标枪般挺直的背影上,“他不是张光北。” “他现在,就是楚云飞。” 苏清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默的意思。 她看着监视器里,那个男人深邃的眼神,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属于军人的骄傲与风骨,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敬意。 “各单位注意!”林默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了整个山岗,“‘孤军’行动,第一镜,第一场!预备——” “开拍!” “轰——!” 日军阵地上的机枪,率先发出了怒吼! 橘红色的火舌,在工事的射击孔里疯狂地闪烁,“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阵地前的每一寸土地,打得战壕边缘的泥土簌簌直掉。 扮演358团的战士们,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团座!”扮演副官的年轻演员,连滚带爬地冲到张光北身边,脸上画着逼真的“血污”,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不行啊!小鬼子的火力太猛了!我们冲不上去!再这么打下去,警卫连就要打光了!” 张光北没有回头。 他的手中,举着一副德制的蔡司望远镜,镜片里,正倒映着远处“平安县城”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 他能听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冲锋号声。 他知道,那是李云龙的部队,正在用血肉之躯,撞击着那座坚固的城池。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一边,是上峰“保存实力,坐山观虎斗”的严令。 另一边,是同为中国军人,眼看袍泽身陷死地,却不能不救的道义。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腰间那把“中正”指挥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团座!撤吧!”副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再不撤,我们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张光北缓缓地放下了望远镜。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那些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的弟兄,看着他们眼中那份不甘与屈辱。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了腰间那把象征着军人荣耀的指挥刀! 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森寒的弧线!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358团,全体都有!” “上刺刀!” “目标,日军侧翼阵地!” 他将指挥刀,指向了那片死亡之地,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的命令: “给我……冲!” “团座!” “执行命令!” 张光北没有再给副官任何犹豫的机会。 他第一个,跃出了战壕! 他的身影,在枪林弹雨中,显得那么的渺小,却又那么的……伟岸! “杀——!!!” 上百名由现役军人扮演的“士兵”,在看到他们的“团长”身先士卒的那一刻,血液,瞬间被点燃了! 他们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呐喊,跟随着张光北的背影,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朝着那片看似无法逾越的日军阵地,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炸点!起!” 林默嘶吼着。 战士们脚边的炸点,接二连三地爆炸,泥土和硝烟,瞬间将整个战场吞噬。 张光北冲在最前方,他没有躲,也没有闪。 他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那个喷吐着火舌的机枪工事。 一块被气浪掀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的军服,被硝烟熏得漆黑;他的勋章,沾满了尘土。 但他手中的那把指挥刀,却始终,高高地举着,像一座移动的、永不倒下的丰碑! 监视器后方,苏清影早已看得痴了。 她的心,随着那个在硝烟中冲锋的身影,剧烈地跳动着。 她从未想过,一个男人,可以将“铁血”与“儒雅”,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融合得如此完美,如此……动人心魄。 那一刻,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她看到的,不是演员张光北。 而是那位,远在海峡对岸,已经白发苍苍的,真正的,楚振邦老将军! …… “卡!” 当最后一个镜头拍完,林默喊出这个字时,自己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虚脱。 这场戏,拍得太苦,也太……痛快了! 现场,掌声雷动。 所有剧组成员,无论是主演,还是群演,都自发地为刚才那场堪称完美的表演,献上了最热烈的掌声。 张光北从“战场”上走下来,他的身上,还带着浓烈的硝烟味。 他走到林默面前,将那把沾满了“血污”的指挥刀,递了过去。 “林导,”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亢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张光北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让我……真正地当了一回‘楚云飞’。” 林默接过那把沉甸甸的指挥刀,笑了。 “不,”他说,“是我们一起,让他,回家了。” …… 当天晚上,林默将这场戏的粗剪片段,连同之前所有的素材,通过最安全的加密渠道,发往了海峡对岸。 邮件的最后,他写道: “楚老,我们,没有辜负您的托付。请您,代我们,向那些长眠于平安县城外的英烈们,敬礼。” 三天后,当《亮剑》全剧杀青的那天。 林默收到了一份来自台湾的、特殊的“杀青礼物”。 那是一个古朴的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贺卡题词。 只有一把,来自宝岛阿里山的,黄土。 黄土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同样沾染了岁月痕迹的,国军358团的,金属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