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脱掉沾满汗渍的导演马甲,露出胳膊上训练时留下的淤青, “都看好了,今天这组镜头要是过不了,谁也别想收工。” 张国强皱着眉走过来,手里攥着块没化的冰: “小林,犯不着跟他们置气,我再跟群演讲讲戏?” “不是演戏的事。”林默接过作训服往身上套,布料摩擦着肋骨的旧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老张你看他们的眼神,没有一点怕的。当年独立团的新兵第一次上战场,腿肚子都在转筋,但枪还是得端平。这种劲儿,演不出来就得练出来。” 他抓起一把道具步枪,枪身的木头被晒得滚烫。 “苍云岭的地形是缓坡,日军的机枪巢在西北侧,突围时必须保持低姿匍匐,” 林默趴在碎石堆上,演示着战术动作, “看到没?左臂护头,右腿蹬地,身体要像蛇一样贴地,不然就是活靶子。” 群演们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还拿出手机录像。 林默没抬头,继续往前爬,粗粝的石子划破作训服,在背上犁出火辣辣的口子。 爬过炸点标记时,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向人群: “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爬吗?因为 1943年这里的草比人高,日军的狙击手专打抬头的人。二连指导员就是在这块坡地,为了拽一个新兵,被打掉了半个脑袋。” 老王突然往前挪了两步,浑浊的眼睛盯着林默背上渗出的血印。 “再来一遍!”林默爬回起点,汗水混着泥土流进眼睛,“各部门准备,群演跟上我的路线。” 场记板拍下的瞬间,炸点“砰砰”炸开,浓烟裹着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群演们稀稀拉拉地往前挪,黄头发年轻人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笑。 老王依旧缩在后面,枪托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卡!”林默把步枪摔在地上,枪托磕在石头上裂了道缝,“黄头发出列!” 年轻人梗着脖子站出来:“凭啥?我走位没错啊。” “没错?”林默指着监视器,画面里他正对着镜头挤眼睛, “你以为这是拍偶像剧?当年在这牺牲的战士,最小的才十六岁,比你还小两岁!” 他突然提高音量,震得麦克风都在响,“把头发染回来!不想拍现在就滚,《亮剑》不养闲人!” 年轻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嘟囔着“走就走”,摔下道具枪往坡下走。 路过老王身边时,老头突然伸出拐杖把他拦住:“站住。” 老王缓缓直起腰,虽然背还是驼的,但肩膀挺得笔直。 他扯掉沾着尘土的草帽,露出满头白发: “1979年我在谅山,跟你一样大。第一次冲锋时,我吓得尿了裤子,班长一脚把我踹起来,说‘怂包才当逃兵’。” 他看向林默,声音突然亮了,“林导,能再示范一次吗?这次我跟你爬。” 林默的喉结滚了滚,抓起步枪重新趴下。 老王扔掉拐杖,笨拙地解开棉袄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胸的口袋上绣着颗褪色的红星。 “都看好了!”老王趴在地上,动作比林默标准得多,肘部的旧伤在阳光下泛着青白, “匍匐时枪要贴紧身体,不然会被日军的观察员发现。看到那块突出的石头没?那是天然的掩体,当年我就是靠它躲过三发炮弹。” 群演们的眼神变了。 有人默默系紧了鞋带,有人把歪掉的绑腿重新缠好,连刚才抱怨的几个也端起了枪。 “开拍!” 炸点再次响起时,林默和老王带头往前爬,身后的群演们紧紧跟上。 黄头发年轻人站在坡下,看着尘土里蠕动的人影,脚像被钉住了似的。 监视器里的画面突然有了魂:有人被碎石绊倒,立刻翻滚着找掩护; 有人被浓烟呛得咳嗽,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老王爬到坡顶时,突然转身对着后面的人挥手,那动作跟当年掩护他的班长一模一样。 张国强盯着屏幕里老王的背影,突然对陆剑民说:“看到没?这才是兵。” 陆剑民没说话,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手里的剧本被捏出了褶皱。 “过!”林默对着对讲机喊出这字时,嗓子突然哑了。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右腿的作训服已经跟伤口粘在了一起,血渍在土坡上洇出朵暗红的花。 老王把他扶起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 “这是当年的军粮,比你们的盒饭难吃多了,但能顶三天。” 林默咬了口饼干,硌得牙床生疼,眼眶却热得厉害。 他看向坡下,黄头发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正蹲在道具组帮忙搬炸药包,染黄的发梢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林导,”副导演举着手机跑过来,屏幕上是军迷论坛的新帖, “有人把刚才的片段发上去了,现在已经有上万人转发!” 帖子的标题很简单:“这才是我们要的抗战剧”。 配着九张照片,最醒目的是林默和老王在尘土里匍匐的背影。 评论区刷得飞快,有人说“看得想哭”,有人问“群演是不是真老兵”。 还有个 ID叫“张德胜 87”的用户留了言:“苍云岭的草,当年比人高。” 林默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突然想起张德胜老人日记里的话:“战场不分高低,能站直的都是英雄。” 夕阳把土坡染成金红色时,群演们自发留下来收拾道具。 老王教年轻人怎么保养步枪,黄头发的手笨得像狗熊,却学得格外认真。 张国强把自己的冰袋递给林默,看着他脚踝上的伤口直皱眉:“明天拍文戏吧,养养伤。” “拍冲锋。”林默用绷带把脚踝缠紧,声音带着股狠劲, “赵爷爷说当年的突围战打了整夜,我们也得拍夜戏。” 远处的山坳里传来汽车引擎声,道具组的小陈突然指着路口喊:“林导快看,好像是记者!” 林默眯起眼睛,看见几辆印着“鼎盛娱乐”的采访车正往坡上开。 为首的人举着摄像机,镜头直勾勾地对着他们。 正是三天前被他赶出门的那个娱记。 张国强的脸色沉了下来:“这群人来准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