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想救人吗?我告诉你,我们几个人一夜没睡,都在想怎么救人!但是我们是人,不是神。你要去求神拜佛来救他们吗?” 宋霆即使是生气了,也不会对着人吼,只是用冰冷的语气说着不容反驳的话。 傅烨无话可说,刚才那些话说出口不久,他就意识到自己过分了。他的脾气,的确造成了太多错误。 顾曼雯在桌下狠狠地踹了他的小腿,“快跟组长道歉。” 傅烨望向组长,视线又缩了回去。宋霆依然保持着冰冷的脸,明显还在生气,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口,“对不起……组长,我错了。” 宋霆却回他,“道歉在我这里没有用,歉意应该用行动表达,傅烨,别再让我看到你发疯的样子。” 宋霆已经对傅烨的行事冲动给出严重警告,将其称为‘发疯’。此时组长的一言一行,都是命令。傅烨遵从他的指示,回道,“是。” 会议又回到C区的问题上,宋霆说道,“我们调查过李长安进入时空碎片前的经历,他的妻子难产了,孩子没有救回来。他的状态本来不适合执行任务,但是他逞强了。” 一次逞强,造成李长安心中杂念太多…… 傅烨又无法冷静了,“为什么要逞强?其他的组员又在干什么?他们都在干什么啊?死在时空碎片里意味着什么啊?” 傅烨用‘死’来形容他们的遭遇,可能也不太贴切。 宋霆也只说,‘人没了’。 许言来回答他的问题,“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所有与他们有关的痕迹都会消失……” 记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形成的,若有一人带着他的时间离开了……那就是彻底的消失了。 人本是关系的集合,你消失了,围绕你产生的关系,也会消失。就像此时,李长安的妻子从未经历过生育之苦,她这辈子,从未与李长安相遇过…… 李长安的父母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孩子。错综复杂的关系,都被时间断得一干二净。这便是时间杀人的方式。 至于留下的漏洞,时间没有能力去弥补。因此会出现很多迷茫的人,他们总会在某一时刻怀疑自己忘了什么……但是没有记忆可循。 唯有时空修复员记得,他们曾经来过。 长久的静默后,身为时空修复员里的领导者,宋霆给组员们下达了新的任务。“今天晚上我们就要前往C区,用短暂的时间送别他们。跟我们一起同行的,还有特殊救援队的队长王奇说以及副队长傅煊。” 接着他长叹一口气,说道,“我在你们进组之前都郑重说过,时空修复员是一个危险的职业,我们借着时间的力量,却要与时间为敌,这是我们不能拒绝的任务。我们的死亡不会被外界的人知道,若有一日,我们被困在了时间里,最终为我们送别的,只有与我们一起奋战的同伴。” “这些话你们肯定都还记得,而在今天,我要再多说几句,希望你们在日后的工作中,也能将它们谨记在心。” “请相信这份职业的神圣,尽管他不能为人所知。请不要对时间有太大的畏惧,毕竟我们已经与它对抗了这么久。纵使是时间,它也无法预料到意外何时到来,那我们更应该享受当下的愉悦,不要长久处于沉痛之中,这是对自己的辜负,也是对离开之人的辜负。” C区的人员是时空任务里的早先牺牲者,在其之前,也存在着惨痛的牺牲。正是在这艰难的过程中,他们总结出了经验。 但丰富的经验无法保证,以后不会再有牺牲。 宋霆希望他的组员们,可以用心中的使命感与神圣感战胜对牺牲的恐惧。又希望他们可以用平和的心态,接受其他人的离开。 三位组员们大声回道,“是,组长。” 宋霆在画架上铺上了新的画纸,用短暂的时间给离开的五个人分别画了一幅画像。 许言始终站在他的身旁,盯着他拿着画笔的手,等待着他渐渐地描绘出每个人的真实模样。 从平凡却又不甘平凡的李长安,渴望得到他人认可的徐志斌,到天生乐观的姚小寒,喜欢交际的方颍,再到最后痴迷于发明的金明崎。 这些性格特征,许言是从画像中得出,实际上是宋霆对他们每一个人的印象。 宋霆说,“我们已经找不到他们的照片,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给他们留一份遗像。” 许言回他道,“我明白。” 他们一起把五幅黑白的素描画装裱起来,这些画要跟他们一起前往C区,来到C区救援队的手中。 他们会给这些遗像安排一个隐秘又安全的去处。 许言再看每一幅画像,不禁赞叹道,“你的画很好看。每个人都很鲜活,如果有人能看到,一定会觉得,他们都是热爱生命的人。” 第33章 深夜的葬礼 临近出发的时间,傅烨独自坐在大门外的台阶上,眼见着夕阳渐渐落下,夜色缓缓而至。 许言和宋霆偶尔从二楼窗户往下看,看到的人都是一模一样的坐姿,让人怀疑他已经被外面的风吹得冻僵了。 大门从里面打开,顾曼雯没有出来,却把小佳放了出去。白色的机器人检测到主人的存在,自己摸索着来到了主人的身旁。 机器人说着,“检测到主人2号不开心的心情。” “主人,您不要伤心了。小佳给您放首歌呀!” “有条鲨鱼,我认识他。很多时候像只小狗。他最爱去水塘里面和小鸭子一起玩耍。总是等着小朋友们,伸出手来挠他痒痒。可是人们一见到他,吓了一跳转身逃跑……” 欢乐的儿歌吸引着二楼的人回到了窗边,许言看着傅烨仍是无动于衷……若在平时,他肯定嫌小佳吵了…… 许言问身旁的宋霆,“傅烨和金明崎见过面吗?” “没有,他们的相遇只出现在大家的比较中,每一次的对比,都是傅烨落败。因此,傅烨一直把金明崎当做超越目标。” 许言说道,“说是超越目标,其实也是把他当初朋友了吧,他们都是同一领域的强者,肯定会有惺惺相惜之情。” 这世界上是存在素未谋面的朋友的,他们从未真实见过面,却总能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对方的名字,一样的爱好,一样擅长的能力会让他们对彼此的存在产生兴趣,每一次的竞争便是他们最直接的相遇。 以不断更新的技术,他们遥遥相望,他们渐渐相识,相知……也会想着某一日相见。 虽然如今,这个某一日不会到来了。 许言一旦开始低头沉思,便会忽视掉周围的人与声音。虽然是短暂的,宋霆还是从背后抱住了他,以此打断他的思绪,让许言的注意力回到他身上,“傅烨一直如此,投入于一件事情就会很有热情,这是他的优点,而不懂得把热情收回来,就是他的缺点。他很多时候的结局,就是偏于执拗。” “组长,你很了解他啊。” 宋霆却回道,“不,这是傅煊告诉我的。” 傅煊啊…… 他对自己的亲弟弟很了解啊。 或许正是因为了解,他才能对傅烨的性格如此包容。 安静的画面,被远处的车声打断。 车灯照进别墅里的庭院,一辆许言未曾见过的车停在了院内。他看到有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正统的西装,在黑暗中的身影很高大。 许言好奇道,“那人是?” “傅烨他哥,傅煊。” 傅煊与许言的联系其实挺多的,他是星海的副总裁,又是小况的男朋友,又是傅烨的亲哥哥,又是特殊救援队的副队长…… 然而他们从未见过面。 待傅烨往院内深处走来,庭院里的灯足以照亮他的身影,许言终于看清了傅煊的真实模样。 他和宋霆很像是一类人,能力强大,沉着冷静……但又是完全不同的人。 傅煊的身上带着宋霆没有的潇洒。 傅烨的视野里出现他哥的时候,他稍微愣了一会儿,才用干涩的声音问道,“哥,你怎么来了?” “看看我的亲弟弟还在不在生哥哥的气。” 傅烨摇了摇头,“我早就不气了。” 许言曾经把他的内心说得很透,其实他从来没有生过哥哥的气……就是不愿面对一些事实,只能用生气来逃避。 “哥,我太没用了,一直都要你来包容我的脾气。” 傅烨说这话时,语气很颓丧,傅煊问他道,“被宋霆骂了?” “组长不是骂我,他是在认真教导我。” 一段时间不见,傅煊快要不认识自己的亲弟弟了。他感叹道,“宋霆很厉害啊,竟然把你教得这么听话,我管你管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说过自己脾气差。” “你是怎么意识到自己脾气差的?” “……”傅烨很迷惑,“哥,你这时候不是应该来安慰我吗?我可是迷途少年突然醒悟,你不应该给我一点鼓励吗?” 他的亲哥哥却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踹了踹他,“小子,我老婆来找你,被你摆冷脸,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小佳在后面喊着,“紧急,紧急!主人受到攻击,是否需要防护!” 傅烨,“……不用。” 我已经被踹完了…… 小佳默默退了回去。 温情时刻结束得太快了,傅烨有点措手不及。他辩解道,“我没摆冷脸,我就是……就是尴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他哥却说,“那是你未来嫂子,除了尊敬,你还想怎么面对啊?” 傅烨,“……” 楼上以及大门后看热闹的三人,都不理解为什么话题突然跑到了‘嫂子’的问题上。 傅烨只能说,“我以后不会对他摆冷脸了。” “嗯。”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傅煊也同他一起坐在了门前。叹了一口气,让氛围变得沉闷一些,才问道,“在因为金明崎伤心吗?” 傅烨点了点头,“嗯。” 远处的天色早已漆黑如墨,傅烨远望着这样的天色,心中亦是一片灰暗。 他轻声说道,“哥,我这辈子都超不过他了。” 往后很难再有金明崎这样,令他又是欣赏,又是讨厌的竞争对手了。 傅烨又忍不住问他哥,“他那么厉害一人,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啊?” 傅煊却问道,“那你想要他怎样离开呢?想要他不离开吗?” 傅烨终是需要成长,傅煊认真对他说道,“小烨,你得学会接受现实,学会承受悲痛。” 傅烨无法在一天之内获得成长,即使他现在已经二十几岁了,傅煊也从不着急对他的教育。 许言看得出来,傅煊对自己的弟弟是很认可的。他有时候的放纵,其实是想让傅烨多去经历一些真实的困难。 经验再多没有用,唯有实践出真知。 这也是宋霆对许言的教导方式。虽然现在他与许言的相处,不再是以教导为主。 只要是他们两人的独处时间,宋霆就会放下身为组长的严肃与威严,成为一位十分暖心的男朋友。 就像现在,他要求许言关掉窗户,不要再关注楼下的两人。多关注他的诉求。 他想在启程之前,再与怀里的人多一会儿温存。 许言无声应下,在拉上窗帘后,与他在安静的画室内拥吻。 他们都秉持着一样的原则,大事不误,恋爱也不误。 前往C区的直升机十分拥挤,除去驾驶位的傅烨外,机舱内还坐着五人。 所有区域的人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到达,他们降落在C区的民用机场。这一天正好有一场拍卖会在C区举行,突然来了这么多架直升机于机场降落,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C区救援队准备的车辆已在机场外面等候,各个区域的人以不同的路线绕着C区开了一圈,又以不同的时间来到了墓地之外。 这里是流浪者的墓地,专为无家可归的死者设置的灵魂归所。 许言曾经来过A区的流浪者之墓,到处都是无名的墓碑,只有善心的有钱人才有权利选择,让哪一位流浪者的灵魂来到这里。 曾有一位作家在书里提到流浪者的墓地,说他向往这里,因为这就意味着他死于自由。 很快就有读者说,你太不懂人间的疾苦了,没吃过苦吧?他们是死于疾苦,不是死于自由。 许言更赞同读者的话,他们被称为流浪者,不是因为自由,而是因为身无归处。 而他们今天,要把原有归处的五人,留在这里。 无名之碑选在了墓地里最偏的角落,就这一块墓碑,要承载他们五人的灵魂。 B区的组长张易轩哽咽着说道,“我们怎么能让他们这么委屈?他们是为人民牺牲的啊……” 可惜,人民从未知道他们的存在,往后,更会遗忘他们的存在。 张易轩将在场之人心中的沉痛都渲染了出来……然而无人像他一样,在墓前‘痛快’地落泪。 C区的队长回答他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为他们的离去献上最盛大的葬礼。 至少,他们花了重金才买下这块墓碑。 至少,有一个作者认为,这里的人皆是死于自由。 他们现在都是善心的有钱人,共同捐助了这块墓碑。所以有权利在这里,用悲哀的乐声送别逝去的人。 C区救援队里只有一人会吹唢呐,他站于墓前,为五人吹响哀乐。 深夜里的葬礼,终因这场哀乐,热闹了几分。 短暂的告别仅维持了半个小时,他们如何到来,就要如何离开。宋霆一直走在许言的身后,看着他的脚步放慢,他也跟着放慢。 他们两人与前面的大部队渐渐离远,傅烨他们已经坐上了车,有些区域的人已经坐车离开。 而许言还留在墓地之内,他不走,宋霆也不走了。 这场深夜的葬礼,深深地刺进了许言的内心深处,能与环境、他人共鸣的许言,无法保持平静。 他回过身来,对宋霆说道,“你问过我,会不会觉得自己正在弥补别人的过错。那时的我回答说,在已有的错误面前,责骂是最没有用的。” “可是我现在,看着他们只能留在这里……我真的好像去怪那些人,他们为什么要去研究平行时空……为什么要这样做……” 看到许言的眼泪落下时,宋霆不再立于原地,而是将他拥入怀中。跟他说,“想怪就怪,许言,这里不是时空碎片,你不必逼迫自己冷静客观。” “不要抗拒你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嗯……” 按着他的真实感受,许言的眼泪继续留着,浸湿了宋霆的外衣。 他没有哭出声,但是肩膀处不断传来的热度告诉宋霆,他还在哭。哭够了,心里的怨闷抒发够了,许言便主动从他怀里出来了。 宋霆帮他拭去了脸上、眼角处的泪水,指尖在他的泪痣上抚过。 许言乖乖地等他帮自己擦干了眼泪,等到宋霆的指尖停在自己的泪痣上不再移动,便催促道,“我们快上车吧,不能耽误大家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