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之回

第三十五章 悔悟

    无魇所言的断情,竟是要花自量在十月与沈绾之间选择,无论选谁,他和十月往后都无法安然相爱,杀人诛心……   “自量!你究竟选谁?”无魇逼迫花自量即刻作出决定,“若不选,我便两个都杀!”   “不要……我……选……”   花自量心中煎熬,他看着十月,脑海中便想起千年前,他与沈绾的点点滴滴,那是他曾细致到每一分情绪都要照顾妥帖,深深爱过的人。   他看着沈绾,脑海中便浮现出十月的一颦一笑,他们同生死共患难,彼此承诺一生相许,一想到分离便心痛不已。   要他如何能选?   “自量……”司业想说些什么,却被无魇以几条水柱形成的结界困住,连声音也无法穿透。   这是无魇为花自量准备的,属于他一人的选择。   灭仇剑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是不满花自量的犹豫,叫嚣着它嗜血的意图。   无魇解开沈绾与十月被封住的神识,两人逐渐苏醒。   沈绾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惊呼道:“自量,救我。”   十月环顾四周,不明白发生何事,却明白眼前局势不利,默不作声,只是看着花自量,唇边扬起浅浅笑意,手中暗自凝结神力。   无魇却在她耳边轻道:“你们俩如今命悬一线,还是别轻举妄动。”   她顺着无魇的眼色抬头,看见悬挂在她与沈绾之间的灭仇剑,她出手沈绾必死,只得收起神力。   无魇颔首,对花自量喊:“徒儿,她们俩的命可都在你手中,赶紧选择一个吧。”   十月闻言大惊,问:“二殿是你师父?”   花自量望着十月点头,这一眼中多少心酸无奈,多少爱恨纠葛,难以言明。   可十月却看懂了,她知他颇深,“小花,你可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千年前……”他欲言又止,问什么呢?问她为何隐瞒千年前的事?问她有何企图?问她自己该如何选择?   “千年前……小花,一千年前你本不爱我,你确实爱她。如今你既然全都知晓,我也盼你能做一个选择。”十月语气轻和,目光盈盈,她向来是这般,给足花自量自由,温柔至极。   她却不知这般温柔,却也致命。   无魇催促着花自量:“她已亲口承认,你还犹豫什么!既然你无法选择,便由为师替你选!”   说话间,无魇操控灭仇剑,剑身高高扬起。   “我选沈绾!”花自量惊呼,灭仇定在空中。   “你说什么?”无魇眼中满是赞许,有意发问。   “我选沈绾。”他说这话时低着头。   “你选沈绾活,便是十月死。”   “是。”他回答无魇时抬起头,目光落在十月身上,“情深缘浅,注定辜负。”   十月早有所料般,望着他唇边依旧笑意浅浅,“千年前你选的也是她。”这一次她与小花才算真真正正地坦然相对,“你答应过,在我死后你依旧平安喜乐,风流倜傥,不许食言。”   “决不食言。”他忍着心痛咬牙说出这四字,眼眶却不禁湿润。   “倾你一生,人鬼不论,助幼扶弱,无愧于道。”她说话的嗓音明显地哽咽,早知离别伤人心,千言道后复万语。   “倾我一生,人鬼不论,助幼扶弱,无愧于道。”泪珠滚烫,滑过他的脸颊。   她想为他擦拭眼泪,刚伸出手,却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们望着彼此,目光焦灼,一刻也不愿分离。   “每年春至,为我种一株迎春吧。”   “好,年年岁岁迎春至。”   无魇见目的已达成,两人再这般话别下去,恐怕越发难舍难分,广袖一挥将沈绾打回人间,灭仇偏斜朝十月砍去。   花自量死死盯着眼前一切,只见十月凭空消失,思慕盏闪现硬生生抗下灭仇一剑,盏身裂开一道深纹,他当即变化一条藤蔓缠住思慕盏,拉入怀中,又引一道雷破开困住司业与守净的结界。   他将思慕盏抛给司业,喊道:“带十月走!”   话音刚落,无魇冰刃袭来,他唤火舌抵挡,司业与守净趁机逃离二殿。   无魇怒极,唤出水龙,花自量的火舌眨眼覆灭,他刚要追出,二殿四周墙体瞬移,拦住无魇去路,四面墙急速交换,仿佛整个二殿在旋转一般。   “不愧是天生修道之才,仅是方才见过司业使五行相辅的打法,便能举一反三。”无魇回首夸赞。   花自量对这夸赞不以为意,冷声道:“你指使问道差点杀害佟掌柜此为第一桩罪,后放出女鬼杀害乡野村民此为第二桩罪,再唆使慧儿屠杀百姓此为第三桩罪,利用霾并伤他性命此为第四桩罪,屡次伤害无辜甚至掳来沈绾此为第五桩罪!”   “你犯下这五桩罪,不配为地府神官!”   “如何?这是要论为师的罪?”无魇竟露出欢喜的神态,眼角泪痣诡魅,“你有此气魄,为师深感欣慰,只是凭你如今的法力,还差得远!”   “就算拼了性命,我也要你为所害众人赎罪!”   参天巨木自二殿内勃然生长,枝繁叶茂似要撑破二殿,每一枝条便是一条长鞭,攻势猛烈,无不能及之处   无魇在枝条中闪身穿行,他修水系法术,水生木,他若施法,反而助长巨树之势,此一举便限制了他的术法。   “聪慧有余,但涉世太浅。”说话间无魇操纵灭仇剑,在殿内几番飞旋,斩断枝条无数。   断枝再生,又遭断枝,反反复复,一时难辨高下。   花自量进步神速,非无魇所能料,多次交手,他败在花自量手中乃是必然,他却不选择速战速决,反而耐着性子与其缠斗。   灭仇剑杀性极重,留于世间定是祸害,花自量凝火诀,火化虎形,一口将灭仇咬住便不再松口,灭仇剑属金,火克金,然水克火,无魇唤出水龙盘旋与火虎之顶,火势渐小。   花自量催动巨树抽发枝条,尽数投入火势之中,木生火,火势渐旺。   无魇再施法术,只能助长木势,只得收回水龙。   火虎咬住灭仇剑,一口一口将其吞噬,灭仇在火势中嗡嗡作响,却已是徒劳,下一瞬便应声碎裂。   灭仇剑中百万怨灵如获新生,争先恐后地逃窜,尚未来得及欢喜,却遭一把业火,焚烧干净。   “痛快!”无魇竟为花自量欢喜。   枝条快速攀上他的手脚,将他束缚,花自量立于树顶,垂眼看着他。   “你于我有师恩,我不杀你。”   “我并未教过你什么。”   花自量飞身落至无魇身前,“幼时你教我做人,是我唯一的亲人,方才你表面和我缠斗,其实在教我法术,一直以来你从未想过害我。”   无魇抬头看他,回想起初见时只知哇哇啼哭的幼儿,如今已长成翩翩少年。   “但你犯下的所有罪过,必须偿还,我不杀你,但我会将你交给司业,你我师徒情分,到此为止。”   “罪过?”无魇并不觉自己有罪,“鬼祟作乱乃是天性,即使没有我,往后他们依旧会为祸人间,而你能收服他们,便是功德,于你修道有益。”   “你也觉得鬼性本恶,人鬼殊途?”   “人鬼何途,这是你今后需要考虑之事。向大善即为善,好罪恶即为恶。你有自己的道路要走,莫要再留恋凡尘俗事。”   他又在无魇身上看到几分往日师父的模样,他不解:“难道你做这些只是为了断绝我与十月的情?”   “你与她不该生情,我要你断情,此后你才可潜心修行。早悟大道,便能早日造福苍生,这也是我与你的缘法。”   “口口声声说着为了造福苍生,却纵恶伤人,残害苍生,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他厉声与无魇理论。   无魇亦厉声斥责:“几十条人命与今后千千万万条性命相比,几个恶鬼的生死与你今后的功绩相比,孰轻孰重,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这一切因他而起,怪无魇吗?他不知。   收敛了情绪,他对无魇缓和口气:“性命不该这样比较,众生皆平等,造福苍生靠的并不是多高的修为,而是爱,爱人,爱己,爱众生,大爱无疆。”   “爱?”无魇闻言更是厉色,“难道你还爱那十月?”   花自量并未回答,但其眼中透着坚定,他坚信自己所修之道,定是大爱之道。而他必须和所爱之人在一起。   无魇大喝:“愚蠢!”聚力挣开枝条束缚,朝花自量扑身而去。   枝条织成网,拦在花自量身前,阻挡无魇,无魇却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抓起花自量一只胳膊,不断凝结水咒,催生巨树。枝条被强大的水系法术冲乱原本的长势,越长越多,堆砌在两人身边,逐渐缠绕形成一只茧。   两人被茧包裹,花自量几次想收回巨树,可巨树被无魇的水咒催动得不受控制。   “你便在此中好生反思,一日不想明白,我便一日不放你出去。”   花自量叹息:“如此耗费神力,你又能撑到及时?”   “即使命丧于此,我也要你悔悟!”   该悔悟的不是他,花自量心中想道,无魇已生执念,这执念竟是要他断情修道,不禁苦笑,他该如何使无魇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