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结束了。
城主宣布的。
囚车的车辙印在铁灰的路面上。
没人再围这。
实时播报的光屏关闭了。
时间在流逝。
大新城控灵师协会领来一批人围住刑场。他们在定点作阵。
一顶苍白圆穹罩住水马墙,覆盖整个刑场。
像大新火葬场的封顶。
这会除了被关在刑场里面的人,谁也不知道刑场上发生什么。
没有例外,没有意外。
从城主府回刑场的路十分通畅,夏景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顺利回到夏庆夏凛身边。
“他们站多久了?”
他坐下的第一句话。
黑布被扯下。
神官手拿刑鞭登台。
十字刑架被推到石台边缘。
那个人犯看到夏懿胸前刻有皇室徽记的木牌。
他们的距离仅有一米。
说不紧张是假的,夏景没指望先生回话,只是提醒他——时间即生命。
先生从袖袍中拿出一只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没想到三园都有人坚持到现在。”
原计划,这场实验应该只有夏懿一人参与。
只有夏懿身上带着入场券。
伴随元大神官一声声尖厉的鞭啸,天幕彻底关闭。
光是人造的。
唯一的工作人员是大司礼的随从。
“啪!”
“啪!”
“啪!”
连着三下重鞭打在他身上。
打在所有人心中。
回音响得过分。
他胸口正中的黑字“囚”裂开笔画,露出红色的“人”。
神官顺应鞭尾落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昂起头颅,虔诚地闭上双眼,放松手腕。
给予他人苦痛是令他倍感沉重的责任。
又是三鞭。
他的上衣,他的下裤,都有红色创口。
夏懿从未有过的清醒。
精神从未有过的集中。
空白的世界只有她自己、神官、罪犯。
除了布料破碎的声音,耳边只剩鞭响。
起风了是鞭响,风停了是呼吸。
元大神官全身被黑色覆盖,只漏出一双眼睛。
罪犯是红色的,神官是黑色的,她是白色的。
神官的泪倒是无色。
也不是无色,融了黑,便也是黑了。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伟大的魔!是他,指导我。用苦痛!净化污秽的你。”
脑门被人撬开,强行灌注魔音的感觉太糟了。
覃勒强忍恶心感,咬牙硬撑,堵住翻涌欲吐的污血。
神官将刑鞭放回工作人员呈来的托盘上。
暗红色的短鞭散发甜腥诱人的香。
让人为之恐惧,让人为之震撼。
生命在流逝。
回应神官的只有死寂,覃勒仿佛从未活在刑场之上。
神官于是转身面向夏懿,微微鞠躬,发出邀请。
这个带虎头帽穿白绒衣的小女孩,王廷的实验品,南夏王的遗脉。
她有着让元立甚为怀念的面容。
先生跟着他的动作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九江历100年11月26号、实验体NZ000(二型混血种)、第六次第一轮】
【①号实验取证:是否觉醒异能】
“魔说,无上福乐即摧毁人之存在根本。”
冰冷的声音、邀请的手势、凝重的眼神。
这些无一不让夏杨担心。
担心他要“净化”夏懿。
幸好,神官并没这么做。
无人应邀,他也不恼,只是平静地伸手抚上夏懿的头顶。
“可怜的孩子,你注定为魔,却被罪恶的幸福围困至此。”
“唯入我左教,你方成大道。”
夏懿仰视这位她听不懂的叔叔,既畏惧又好奇,最终还是无法压抑亲近人类的天性,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缓缓举手过头。
就像曾经的她一样天真。
她将手心按在神官的手背上,轻柔地,小声说道。
“叔叔,别怕。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你哭了,你看向他的眼睛里满是尊敬。
你只是要打死他。
每一次挥动鞭子前,神官都会深呼吸,用自己最佳的状态打出每一鞭。
不足一米的距离,五个人都能听清她的话语。
五个人同时被震惊了。
覃勒:果然!我们才是坏人!
元立:这孩子悟性极佳!
夏染:真吓傻了吗?!
夏喜:夏懿不愧是夏懿!
夏杨:别碰他!
他是左教大神官。左教,那个以苦为乐,追崇无上苦难,自我毁灭的国教!
元立绝缘的心久违地触电了,他在那双褐黑的眼睛中得见自己近乎痴狂的笑容。
魂游世间三十载,终再见,幸得知己!赞美魔!
若她能成我教圣女……
元立心知一教领袖莫不出于圣女、圣子,而成为圣女最重要的,就是远超一般人的坚定信仰。
信仰不灭,教义永存。
他要用最有力的行动向夏懿传教,让她亲眼见证左教的“净化”,让她亲身感受左教的魅力,让她心甘情愿为左教大业献身。
神官诚挚地注视覃勒,希望覃勒能以最高诚意配合他完成“净化”,从而达到他那隐秘的目的。
“敢于直面苦难的勇士,我尊敬你。我知道,你还在等待你的战友。”
又是传音,但这次覃勒听懂他说什么了。元立说的通用语。
左教近些年在四朝遍地开花,俨然要在北九江上演一幕万园春,其更于无形中牵制四朝,为北九江和平发展做出重大贡献,是让人难以忽略的强大势力。
元立身为南朝国教第一人,组织黑名单在列人员,自然有实力发现他的秘密,也无需使小手段骗他,如此平等地对话,只能是另有他求了。
覃勒没有选择,他是这次救援行动的总指挥,只有他在刑场上准时发动被留在瞳膜中的秘术,战友才能顺利行动。
眼下,他只能相信元立。
“你想我做什么?”
多亏先前埋下的暗招,覃勒一身灵力还在,并没被刑架上的阵法压制。
两人都用传音,场上众人又被元立开头那几鞭吓住没人敢吱声。
一时间,刑场上静得可怕。
大司礼心有疑惑,但也不敢吭声,更不敢乱动。就跟他压着三园和大新一样,元立则高他一头。
“不是你帮我,而是我帮你。”
还不够!我需要更高的诚意!
“东南西北,四座B栋三层,都是面朝刑场一侧的窗台。还有一批正要抢囚车。你猜这些是谁告诉我的?”
内鬼!组织内部有卧底!
是谁!
从部委到队委再到各个小队长和队员,按规矩,任何信息在四级传递过程中必须不断精简化加密,以防泄露。
什么人能对我们的动向做出如此准确的把握!?
不,只凭一个人怎能偷出这次行动的全部内容!
至少得是一支队伍。
一张训练有素的暗地谍网!
覃勒不敢想象如果这条战线也被完美打击,会对组织的威信造成多么重大的损失,会让信任他们的人陷入多深的绝望。
对!这才是我要的。
犹豫,恐惧,忧虑……
元立看到覃勒露出令他神往的表情,仿佛被香气诱惑了一般,不自知地将刑鞭重握于手。
“啪!”
对!就是这样!你们一输再输,注定失败!
“啪!”
对!就是这样!你们追寻正义,深陷黑暗!
“啪!”
对!就是这样!你们信仰破灭,再无希望!
左教信奉的“净化”,源于北九江正统“入道礼”,但在改良阶段,净化彻底舍去入道礼愚昧的教理,取而代之的,是对力量的无上推崇。
强大的,无人可敌的力量!
以绝对的力量碾压弱者,使其遍尝万恶,心生绝望,厌恶生存,灵魂升华。
终得净化!
据此,魔曰:“凡弱者,福也,净化也!”
毫无预兆的鞭刑打断覃勒的思绪。
“我做!只要留我口气!”
“很好。”
神官持鞭利索甩尾。
附着于鞭身,那鲜红的血滴,不知怎地落到白色绒衣上,落入老虎眼睛里。
夏杨再也忍不住了。
他扯动近似被焊死的膝盖。
小腿紧接着传来的刺痛。
被冻住的脚还很钝。
但这些都耐不住他一颗心在尖叫。
别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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