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铸剑师

第11章 生日快乐啊夏懿

  来自夏懿的独白——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母亲”。我无法说出与她相遇的感觉。   但拥抱她,会使我平静,就像昨夜待在小爹爹怀中一样。   我会远离妖怪。   我知道她/他会保护我!   他们正爱着我……就像他们一直向我表现的一样。   我的“母亲”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   她很美,但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她美得普通又自然,端正的五官配上白皙的肌肤,是乐坊里很寻常的乐师模样。   是的,一切都很自然。   一位“母亲”,一位“父亲”,一个“夏懿”,一个“家”。   好像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还有很多朋友,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但都跟我一样有名有姓,都有家。   一切都很正常。   我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夏家。   骨子里头浸透了夏家的规矩,走在吴院,我甚至能从吴人的眼中看出夏姓的“我”。   规矩的黑发,端正的五官,普通的样貌,正经的衣裳。   我自有记忆的那天起就活在矮墙之中。   学堂的先生,三爹爹,四爷,还有小爹爹,他们对我都深感头疼。因为我漠视了夏家百分之九十的规矩,我是他们眼中的小刺头。   可明明该是捣蛋鬼的“我”,明明该是学堂小孩里最“自由”的我,看着那堵一米不到的矮墙却不会像普通的夏姓小孩一样去翻越它,于它之上看眼外面的世界。   就连夏杨也曾在我眼前向我发出翻墙的邀请。   翻墙,夏园小孩四五岁大就不约而同都会玩的一种游戏,大家把它当做成长路上的一道仪式。一米不到的矮墙,我站在它旁边就能一览墙外的世界。   它,那堵墙,甚至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厚。我总能幻想我是怎样轻易地将它推倒。   只不过,永远都是想象。   我拒绝了夏杨的翻墙邀请,我的身体本能地抗拒“翻越”的请求,就好像我已无数次地翻越了矮墙,无数次地见到了“母亲”和“父亲”,无数次,无数次……   一切都平常得让我害怕。   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聚星坊,我却有意识地知道哪儿会有监控摄像头。   明明是第一次拥抱妈妈,我却有意识地收紧我的怀抱。   就好像我早就知道,我将会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永久地失去她。   我曾在梦中见到过许多熟识的笑脸。但无一例外地,我忘记了他们的眼睛。   记得先生说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我难道无法拥有与人交心的权利吗?那个神秘的力量,它一直在剥夺我拥有记忆的权利!   也许我内心深处,恐惧着这正发生的一切。   我像一位全知全能的神,以第三视角一遍遍地残忍杀害昨天的夏懿,她活在昨天的太阳之下,她死在今天的太阳之下。   她同时正活着并死去,她是夏懿但又不是夏懿,至少不是全部的夏懿。   可真正的夏懿是不会自己坐在阴森的角落看着烛火自言自语的。   “这不是我。我记得我如果睡不着,就会去找小爹爹。”   夏懿罕见地缩在被窝里,将床头的烛台挪到床边。她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看着烛火照亮的那块小角落,等待着什么东西的到来。   她像个傻子一样,浑身冒寒意地等候着它。   记忆中的“母亲”与刚见过的“夏燕”一点点重合;从聚星坊回到夏福家的路正与记忆中的地图重叠;每一个夏懿都是夏懿,她们在合而为一。   每一个夏懿拿着不同样式的绒花,一次又一次来到“母亲”面前,将花簪插入夏燕的发髻。   “我们从未分开,每一个都是大家熟悉的夏懿,不对吗?”   她们围着她手拉手排成一圈,我们围绕着烛火在转圈,所有的夏懿都在歌唱。   “看那东方的明日,每一寸都渗透银月的光辉……月亮从未离去,太阳从未离开……”   歌声中夹杂着无法分辨来源的呼救声。   “救救我~”   “救救我们~”   “我们的母亲河鲜红如血,我们的家乡地寸土发焦……他们从未离去,我们从未离开……”   耳鸣紧接而至,这是让人难熬的一晚。   伴随其中的是夏福圈圈回荡的话语声。   “孩子,你知道吗?”   “远古传说,九江造物主在日月同辉的刹那挥舞神剑劈开天地,从此日升月落,天浮地沉,九江始而运转。神剑在天地清明后与九江一同分作九处九残片,每一残片的所在便是后来的一派铸剑大家所在。”   “我们洛家便是其中之一!”   记忆中夏福的脸在变形,与其余十一位当家的脸相重合。   家法登场,一个又一个夏懿在矮墙前受训,然后哭泣,最后认错。   “我错了,我再也不翻墙了!我再也不好奇墙外的世界了!”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那时的夏懿还没长到一米,那时的夏懿还会翻墙。   那时的夏懿有六岁了。   “生日快乐,夏懿。”   “生日快乐,我的小祖宗。”   “生日快乐!夏懿!”   小爹爹一次次蹲身拥抱她,一次次向她祝贺“六岁那年生日快乐”。   它说:“夏家在骗你。”   “夏家拥有剑身的残片,战时的先祖推断残片技法,并据此锻造出高效退敌的神兵。不同于异族的热兵器,那是一种全新的杀戮。”   “我们收割了许多生命。”   “他们甚至连哀嚎都未曾发出便死去。”   夏福的故事还在继续,每当他开口说故事,那撕心裂肺的呼救便从记忆深处一点点被翻掘挖出。   “哈~”   烛火在黎明前夕熄灭,浓雾笼罩的天飞下细雪。   窗门一阵阵地被风敲开又关上,“嘭嘭”作响。   呼吸更艰难了,微弱的气息在口鼻间静滞。   “救救我……有谁,来救救我……”   泪珠在眼尾破碎,碎片散入发鬓,枕面点点被晕湿。   “我错了……对不起,救救我……”   “后来,战争胜利了,夏家不再铸剑,我们改行锻刀。”   她的泪痕未曾干涸,却已无法分辨究竟是哪个夏懿在流泪了。   “生日快乐!夏懿!”   鱼吐白时分,夏懿最后听到的是怪石门前那稚嫩而热烈的声音。   它说:“我爱你,我的孩子。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