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他的眼睛 · 第十章，陈晨

　　那是高二的一个寒假，我正在图书馆里自习，我记得那天的天气很恶劣，天空中下着小雪，而且气温很低。　　晚上，在图书馆关门后，我准备在KFC吃点夜宵后再回家。　　天空中的雪若隐若现，我抬头看向夜空，觉得今晚的夜更加暗淡了。　　我时不时会抬头看向星空。　　比起现实，我更加喜欢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也让我不怎么脚踏实地。　　我从KFC中走出来，正准备回家，但我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很眼熟。　　我认出来了，那是和我同校的一个同学，名字叫什么我倒忘记了，不过我和他并没有什么接触，所以也可能是我压根就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正靠在墙壁上，看着夜空。　　夜里的气温很低，他并没有戴帽子或是围巾，只穿了一件羽绒服。　　对于抵挡夜间的寒气来说，是勉强可以的，但对于今晚的冷空气来说，还是不行的。　　我走过他的身边时，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原来生活也可以那样过啊，是不是啊。”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用眼神询问是不是在向我搭话。　　他见我停了下来，便转头看向我，此时，我发现他的耳朵已经冻红了。　　我觉得事情有点不简单，便问道。　　“怎么这样说？” 　　“你刚刚坐在我的对面吧，你应该看到我身边的那桌人了吧。” 　　我刚刚确实是坐在他的对面那桌，但他身边的那桌人我还真没有怎么注意。　　“他们怎么了嘛？” 　　“没什么，只是我感叹一句没想到生活也可以这么活啊。” 　　我仔细回想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两个男生走了进来，他们打扮的很时髦，看一眼就知道是属于那种现充的类型。　　他们两个聊着天，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陈晨的身边。　　他们聊天的内容无非是过年收了几千块的红包，又或者是女朋友怎么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她们的妈妈进来了，还带着其中一个男生的妹妹。　　妹妹很可爱，吵着嚷着要吃冰激凌，她的妈妈也很温柔地答应了。　　于是在陈晨身边就展现了一副很幸福的图画。　　那两个男生一定是在家人们的爱中慢慢成长的，在适当时间鼓励，在适当时间反省自己。　　在正常家庭中诞生的孩子，就是这么活泼开朗。　　我看着他们时，也感觉到了幸福的感觉。　　我想陈晨应该更加会有这种感觉吧。　　“所以我才感叹原来生活可以这么轻松啊。” 　　“其实吧，从刚刚开始我就想要问你，你是不是离家出走的？” 　　陈晨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地面，肯定了我的猜想。　　我知道的，肯定是因为压力太大才出来走走的。　　“我觉得生活好累。” 　　“嗯，我何尝也不是呢。” 　　“所以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我的同类。”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和我搭话吧。” 　　“抱歉，因为我太孤独了。” 　　陈晨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我突然间很难受。　　他到底是生活在什么样的家庭中才会在平常交谈中随口说出道歉的话的。　　交流是在平等的前提下才能成立的，现在我和他的交谈压根就不算是真正的交谈。　　这只能算是我单方面对他的输出，而不是双向交流。　　随后，我离开了他，独自走回家了。　　但我知道，他一定还在那里待了很久才回去…… 　　……… 　　“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活啊。” 　　这句话让我无法忘记，到了新学期的开始，我第一个任务就是找到他。　　我在学校里来回奔波，但并没有找到陈晨。　　明明之前一直可以很容易就看到他的，怎么要找他人的时候就不见了呢。　　我来到了最后一个我没有找过的地方——天台。　　因为天台一直处于被封的状态，所以基本上就没有人会去。　　虽然我在找的时候一直认为可能是错过了他，但再一回想他对我说的那几句话中的一句。　　“我们是同类。” 　　我才下定决心去天台看看。　　……… 　　从小窗中翻到窗外，我来到了天台。　　果然，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种地方？这地方是不被允许进入的吧。” 　　我向正坐在地面的陈晨问道。　　“那你呢，你不也在这里吗。” 　　我顿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毕竟我是为了找陈晨才来这里的，没想到他还真在。　　“嗯，其实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我能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陈晨听了我的回答，瞪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看书。　　我觉得不能直接干，应该绕点弯路来达成目的。　　“这是什么书？” 　　我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他手上的这本书。　　“抱歉啊，我不喜欢别人坐在我的身边，特别是有肢体接触的那种。” 　　听了他的话，我不禁在意起自己有没有碰到他。　　还好，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看来刚刚只是一个忠告。　　“这本书是我从图书馆借来的，不是什么有趣的书，你不会喜欢的。” 　　啊，我知道他这种说话方式。　　先把别人的期望值压到最低，仿佛在说这东西是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废物，你不用期待。这样的话，无论之后拿出来的东西多么没用，也会让对方感觉好一点。　　这是讨好别人的最好的语法之一。　　“没事的，我看看。” 　　我从陈晨手中接过书，看了几眼后便还给了他。　　确实是一本很无聊的书，不过多亏了陈晨刚刚的语法，让我不至于那么失望。　　……… 　　从那时开始，我和陈晨的距离便开始拉进了。　　而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我和陈晨似乎又被拉远了。　　那天我记忆犹新，因为那天是陈晨的生日，为了给他一个惊喜，我特意准备了他喜欢的礼物。　　在放学后我给了他，他显得很开心，并表示会好好感谢我的。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就会这么过去了，毕竟只是一件礼物，但我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扭曲的父母存在。　　第二天，的晚上，陈晨把礼物还给了我，我当即发觉了不对劲，为什么会这样？　　我送给陈晨的是一副羽毛球拍，是适合业余爱好者的那种款式，因为是礼物，所以我选择了偏贵重一点并且能够保证实用性的款式，而这样的款式也意味着价格很高。　　因为我一直有攒钱的习惯，所以手头还是有点钱的。　　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棒的礼物，没想到他居然会想要还给我。　　“怎么了嘛？”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下。　　“我爸妈不让我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听了陈晨的话，我算是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在说话时时不时加入道歉的词语，每次讨论问题他都把自己放到很低的地位来倾听。　　“我是问你想不想要这个礼物，又不是你的爸妈。” 　　“我当然想要，可他们说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因为之后还礼的话会很麻烦，而且还费钱。” 　　“没事的，不用还礼，反倒是你还礼的话，我才会感觉到困惑呢。” 　　于是在我的“教唆”下，陈晨还是收下了那个礼物。　　………… 　　结果在两周后，我被叫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里。　　至于原因嘛，和那副羽毛球拍有关。　　因为是好货，所以价格很高，可以说一般学生压根就买不起。　　所以陈晨的爸爸认为我是偷钱买的，他甚至还编出了一套我的作案动机。　　真是可笑，居然会碰上这种事情。　　因为我和陈晨的爸爸都只有猜想，所以最后的决定权在陈晨手上。　　我微笑着看着陈晨，但他却不敢看我，而是一直看着地面。　　最后，他抬起手，指着我。　　“是你们……所想的那样。” 　　他胆颤地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他的爸爸顿时眉头一皱，开始了说教。　　当然，是向我。　　我背过头去，开始想象陈晨假如不听他爸爸的话后，回家后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　　……… 　　“为什么你要承认？你明明没有做过的吧。” 　　陈晨看着我，这样说着。　　“因为太麻烦了，而且发票已经被我扔了，而且现在再去店里问店员的话也会很麻烦，我这个人最讨厌麻烦了。” 　　“可这样的话你就要被其他人孤立了。” 　　“你应该听过本校的一件事情吧，说是一个男生在外市导致了一个女孩子死了。” 　　“貌似是听过这样的一个传闻。” 　　“嗯，那个男生就是我。那个女生则是徐若瑄，她是意外死亡的，警察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被同学们排挤，所以现在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变化罢了。” 　　陈晨还想要说什么，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我来推理一下你的生活。” 　　我先打破了沉默。　　“首先，你是一个沉默寡言抱歉听话的好孩子，当然，这里的好孩子是以你父母的标准而定的。其次，你的父母管你管的很严，甚至都不让你出去。所以那天晚上你才会离家出走，并且感叹出“原来生活也可以这样啊！”的话。” 　　“差不多对了。” 　　“再然后就是你的生活，因为一直被你父母所管理，所以没什么主见是吗？” 　　“说对了，我很没有主见，我曾经不止一次和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换来的只有他们的敷衍和谩骂。而经过了这次事件，我觉得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所以你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在想，在想我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 　　自从那天过后，无论什么时候，陈晨都像是在躲我一样，这让我有点担心他了。　　我这还是第一次担心别人。　　对于这个柔弱但不甘示弱的少年，我对他祝以最真诚的祝贺。　　……… 　　就这样，我和陈晨的关系慢慢淡化了，随后，时间又到了暑假。　　在这段时间里，我和陈晨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甚至每次我都感觉得到他在刻意躲避我，和我说上话后也是想要尽快结束对话。　　这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想不通他的想法。　　但很快他就自己来找我了…… 　　……… 　　那是暑假的一个晚上，他来到了我家门口。　　我立马出去迎接他。　　“好久不见，发生什么事大了吗？” 　　“没有，我只是来和你告别的。” 　　我觉得事情不对劲，便跟着他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来听他的说法。　　“为什么是来告别的？” 　　“我觉得我应该去闯一闯，我打算去大城市里。” 　　我这才发现他背着一个黑色背包，手上还拿着衣服。　　“现在就走吗？” 　　“是的，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和其他人说，你是唯一知道的人。” 　　“不再考虑一下吗？” 　　陈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　　“我已经思考了很久了。” 　　我沉默了。　　跟我在一起的人都几乎没什么好下场，因为我是一个灾星。　　现在我眼前的这个少年，打算去大城市来追求自己的价值与梦想，看来我没有理由让他留下。　　“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件事情吗？” 　　“哈，当然不是，路上我觉得可能会无聊，所以来你这里借几本书看看。” 　　我马上就回家拿了几本书，再把它们都收到一个袋子里，递给了陈晨。　　“谢了，小都。” 　　“没事的。” 　　我看着他愈走愈远的身影，顿时感觉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心情飘然心上。　　“我宁可身上受苦，也不愿在这里沉浮。” 　　这是陈晨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 　　现在，我的眼前有一个男人。　　我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陈晨去了哪里？” 　　“他去追求自己的价值与梦想了。” 　　“他要考大学！然后毕业后再找一份好的工作的！” 　　“找到工作后呢？” 　　“当然是结婚生子，好好工作，然后养育孩子，最后颐养天年啊！” 　　我听着陈晨爸爸的话，笑了起来。　　“看来您已经把他的一辈子都给定好了啊。” 　　“人就应该这样脚踏实地地活着。” 　　“您那只能叫生存，而不能叫做生活。” 　　“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啊，您细细品味吧。您儿子早就懂的东西，为什么你这个当父亲的却现在都还没有懂呢？” 　　……… 　　陈晨的爸爸之后就再也没有找过我。　　我也很好奇陈晨到底去了哪里，不过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吧。　　“真是一个好故事啊。” 　　苏晓听得很认真。　　“所以啊，我就在想，假如我没有你的话，我可能和他一样吧。不过我可没有他那么勇敢，所以我应该不会离家出走，而是会一直在这个地方沉浮下去，然后慢慢腐烂吧。” 　　“但你和陈晨的区别就是遇见了我啊。就我而言，我是很喜欢小都的。” 　　“哈，那可真不错啊。” 　　我从苏晓的腿上起来，然后拍拍裤子上的沙子。　　“去哪里过夜呢？” 　　“你不打算回家吗？” 　　“听了陈晨的话，我才会这么干脆地离开那里的。我宁可身上受苦，也不愿心中受虐。” 　　……… 　　最后，我选择了公交车站。　　而苏晓也和我的选择一样，明明她可以去民宿或者其他地方解决的。　　“因为我想要和小都在一起的时间更加久。” 　　这是她的解释。　　……… 　　这个晚上我睡的很不好，在晨曦微露的时候就醒了。　　苏晓看样子也醒来不久。　　她伸了伸懒腰，然后站起来，准备和我一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