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丹房后院,两座丹炉不熄。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清香。连续二十日了,日出而做,到日落而息,像一台机器运转一样及其有规律。 丹房里,除了外出采购的冯火,其个学徒分拣灵植的、控火候的、掌时辰的、看炉温的、收丹药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虽然每个人都只负责一道工序,但配合得久了,动作越发娴熟流畅。 赵铁将又一炉新出的丹收入瓷瓶。“第四百瓶了。”他低声对身边巡查的贾非才回道。 二十多天前,当贾非才宣布要收他们做学徒时,这些人心里都打鼓。炼丹谈何容易? 转眼不过二十多天,自己也成丹师了。 贾非才每日过来清点一次,将成丹收走,又让冯火送来新的灵植。 这日傍晚,贾非才照例来收丹。 “贾师!”冯火负责采购,很少能看到他在丹房,只见他这会儿一脸难色,“我爹娘来了,在偏厅等着,说有急事……” 贾非才一怔:“你爹娘?不是住在雪岭吗?怎么大老远跑来了?” “说是……说是家里的冰心花出问题了。”冯火眼眶发红,“贾师,您去见见他们吧,我……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雪岭在灵牙山北麓,终年积雪,气候苦寒。那里出产一种特殊的灵草“冰心花”,是炼制寒属性丹药的必备材料。 冯火家祖辈三代都在雪岭种冰心花,维持日常用度和修行资源。 贾非才快步走向偏厅。 厅里坐着一对中年夫妇,衣着普通,脸上满是风霜刻痕。见贾非才进来,两人慌忙起身,局促地搓着手。 “贾丹师……”冯火的父亲叫冯大山,看上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说话时不敢看贾非才的眼睛,“冒昧打扰,实在……实在对不住……” “冯师兄请坐。”贾非才示意他们坐下,又让冯火去倒茶,“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冯大山的妻子王氏先忍不住,抹着眼泪道:“贾丹师,我们家的冰心花……快死了!” 原来,雪岭的地脉不知怎的发生了偏移,导致冰心花田的寒气分布不均。有些地方寒气过重,花苗冻死;有些地方寒气不足,花苗枯萎。 冯家种了六亩冰心花,如今已经枯了三成,剩下的也蔫头耷脑,眼看也不成了。 “我们请阵法师去看过,”冯大山声音发颤,“说是地脉移位,得重新调整阵法,把寒气引回来。可调整阵法……要三百铜珠!” 三百铜珠,对贾非才来说不算小数目,对冯家这样的农户,更是天文数字。他们一年的收成,除去成本,净利也不过十来铜珠。 “我们所有人,借遍了亲戚,才凑了八十铜珠。”王氏哭道,“可还差二百二……实在没处借了,这才厚着脸皮来找贾丹师。 冯火在您这儿学徒,我们知道您心善,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们点钱?我们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 冯火站在一旁,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贾非才忽然问:“雪岭种冰心花的,有多少户?” 冯大山一愣:“啊?有……有二十来户吧。我们那片地好,种的人多。” “都遭灾了?” “都遭了。”冯大山苦笑,“地脉移位,整片雪岭都受影响。只是我们家田在正中央,最严重。” “你们二十户,今年收成大约多少株冰心花?” “冰心花娇贵,一亩地也不过十株,大家都是次第种植,今年大约能收四百株。”冯大山老实说道。 贾非才站起身,在厅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冯叔,我不借钱。” 三百铜珠,他拿得出。可他不能开这个头——今天借给冯家,明天张家李家找来,他借不借?风竹丹房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经不起这么借。 但不借……眼看冯家六亩冰心花就要绝收。冰心花三年一熟,冯家次第种植,若是一般灾害,今年毁了,其他年份一样有收成。 可地脉出了问题,意味着不但未来三年都没收入,甚至以后都可能为生计发愁。 冯大山夫妇脸色一白。 “但我可以跟你们签收购合同。”贾非才转过身,目光清明,“你们二十户种冰心花的,今年的收成,我全包了,今后的我也可以照单收购。 我可以先付两百二十铜珠的定金,等冰心花收获时,结清账单。用花顶剩下的七成账。” 冯大山呆住了:“这……” “我出钱帮你们修阵法,保住今年的冰心花。”贾非才解释道, “作为回报,你们今年的收成要卖给我,价格按市价算。我预付定金,等收花时多退少补。” 王氏颤声问:“贾丹师,您……您要这么多冰心花做什么?” 贾非才笑了:“我自有用处。” 其实冰心花对他没有一点用处,不过就在刚才,他忽然有了个新的想法。 而且他知道,雪岭的冰心花品质极佳,是炼制寒属性丹药的上好材料。就算一时用不上,囤在手里也不亏。 “贾丹师,您……您说的是真的?”冯大山激动得声音发抖。 “千真万确。”贾非才正色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您说!” “二十户必须一起签,少一户都不行。”贾非才道。 冯大山二话不说:“我这就回去跟他们说!贾丹师,您这是救了我们二十户的命啊!” 夫妇俩千恩万谢地走了。 冯火扑通一声跪在贾非才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贾师,从今往后,我冯火这条命就是您的!” 贾非才扶起他:“好好学炼丹,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送走冯火,贾非才独自坐在偏厅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二百二铜珠修阵法,二十户冰心花,按四百株算,就是四百铜珠,而自己这次交付的养颜灵液,总值刚好四百枚铜珠。 扣除潘金莲和刘自修的分成,以及成本,自己大约能落手里一百九十铜珠,看来需要动用那一千铜珠的额度啊。 “夫人刚交代过,老爷你就来了。”花蕊夫人一边说,一边笑,轻轻抱着贾非才的胳膊,往山外山里走。 “还剩了一处临水的上房,奴家已经叫人去收拾了。不知道老爷喜欢哪种的,奴家好叫姑娘们来侍候。” 贾非才是来做生意的,正主没到,对于这种免费招待,也不能过于抗拒。 “夫人吩咐了,水楼里最红的姑娘叫两个来。” 花蕊挨着他耳边笑道:“楼里有侣有怜,老爷要哪种的?” “有区别吗?” “怜是双修的,帮助老爷增进修为。侣是解道的,只陪喝茶谈禅,不卖身的。” 最后一句说的露骨,贾非才还没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娇媚横生的声音:“真有不卖身的吗?” 贾非才两人转身,却见西门庆刚从花楼出来,花蕊急忙走过去,对着他轻轻一点,低笑道:“那是哄外人的,大官人能来,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是那几个雏儿,平日里被我惯的被甚教养,又没侍候过客人,怕大官人不满意。” 西门庆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我与贾道兄又非外人,尽管叫来。” 贾非才轻轻咳了两声,止住花蕊,“夫人不用费心了,大官人既然已到,咱们还先谈生意。” 花蕊见西门庆没有说话,便连忙答应了。 花蕊将两人带到云楼一处静室,贾非才将四百瓶,养颜灵液同两人交割完毕,便要起身告辞。 对于潘金莲和西门庆两人,他始终坚持,只谈生意,不论其他。 西门庆正要起身挽留。 就听外面冷笑一声。 西门庆那双桃花眼又瞟了过去,却见妙音站在门口,躬身柔声道:“姐姐若是在莲花庵过的不甚开心,小可在一心庵还有些情面,可以向神尼讨你过来?” 妙音看都没正眼看他一眼:“不必。我很好。” 西门大官人微微一笑,也不为恶,只是向贾非才点点头,说了声,“道兄若忙可便自去,日后亲近几乎尚多,也不在这一时。” 然后又朝花蕊脸上莫了一把,才摇摆身子走了出去。 西门庆走后,妙音表情依然冷冷,对花蕊说了句,“我与贾道友有两句话说。” 花蕊略一错愕,然后,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笑着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有人买通了你的徒弟。”妙音冷冷道。 “谁?” 贾非才猛然一惊,腾地站了起来,“是谁买通了谁?” “不知。” “前几日,有灵牙坊的孙丹师,过来找相好的怜奴。”妙音语带冰冷,“无意中提到了你,甚至,还言之凿凿,说你今天会送货上门。” 贾非才沉默片刻,“意料之中……” 妙音盯着贾非才,看了很久,“我可以帮你杀了!” 贾非才略一错愕,“杀人是最笨的方法,况且这里是太白剑宗辖地。” 贾非才离开了山外山,身影笔直。 前路还长,风雨还多。 但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这一切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