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贾非才身负秘密,由于刘老头的事情,他对于身边人特别警惕。 “莲花庵有请柬,相邀老爷前往参与法会。”王升边说着边将一片莲叶递上。 莲花庵的请柬是莲叶所制,这片莲叶有手掌大小,透着淡淡水泽清气。 “三日之后,西湖莲海,清茶一盏,静候诸位道友论道缘法。” 请柬上的字迹清秀飘逸,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淡淡的莲花印记。 这样的请柬,在同一日送到了这次所有的序列弟子手中。 贾非才拨弄着请柬,问道:“往年序列弟子可有请柬?” “都有。莲花庵位于灵牙坊西三百里的青泽湖畔,走的是佛道双修的路数。 也算清净之地,不属任何势力,据说出自东海一心庵,一心庵一向与我们太白剑宗交好。 因此,灵牙坊与莲花庵有些缘法,明面上还是常来常往的。 庵中女尼修为不俗,尤擅培育灵莲,制作莲心茶,对于练气四层多少有些进益。 故而,每年序列弟子选拔后,都会受邀游览。”王升老实回道。 “莲花庵……素斋……清茶……”贾非才嘀咕着,“看看人家这手段,成本几乎为零,纯粹的情谊投资。但回报呢?便是整个灵牙坊。” 他忽然一拍脑袋,庵不就是尼姑住的地方吗?自己这几天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钱胖子那里自己不能主动,不然,凭借他那精明劲,还不多咬一口。 这不机会就自己送上门了。 “莲花,灵茶?或许大有可为。”贾非才越想越觉得对路子。 “而且这种中立场合,正是拓展高端人脉的好机会。去,必须去。” 青泽湖畔,一座清雅竹亭临水而建。亭外接天莲叶,映日荷花,亭中已备好素斋清茶。 主位上坐着一位年轻尼姑,素衣芒鞋,面容清秀,眼神澄澈如泉。正是莲花庵主妙莲师太。 贾非才第一个到,他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是他特意精心挑选的一小瓶“养颜灵液”,作为见面礼。 “太白贾非才,见过妙莲师太。”他笑容可掬地行礼,“久闻贵庵‘莲心茶’大名,今日特备薄礼,不成敬意。” 妙莲师太微微一笑,合十还礼:“贾施主有心了。请坐。” 贾非才入座后,立刻开始观察环境……竹亭的设计、茶具的材质、庵堂的灵气含量…… 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怎么才能将莲花庵的灵茶,跟自己的养颜灵液挂上钩。 正思量间,其他人陆续到了。 周明远一身锦缎长衫,腰佩镶玉剑,目不斜视地从贾非才面前走过,径直坐到前排。 孙玉瑶跟在他身后,鹅黄襦裙,髻插金步摇,瞥见贾非才时嘴角微撇,连个正眼都没给。 李大山等几个普通出身的弟子聚在另一侧,见贾非才望来,都别开脸去。 在他们眼里,这个“丹师二代”与周明远、孙玉瑶并无不同,都是靠长辈余荫的。 唯有刘自修走到贾非才身边,低声埋怨:“贾师弟,既同来法会,怎不与我同行?” 贾非才早有准备,面露歉意:“刘师兄莫怪,我昨日去你住处相邀,恰逢你不在。想着今日总要碰面,便自己先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去过,但故意挑了刘自修在总管洞府的时候去的。 刘老头的事,让他对这位最为亲厚的师兄,也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刘自修将信将疑,却也未再追问,在他身旁坐下。 众人落座,妙莲师太轻拍手掌,侍女端上清茶。 “修行路上,除了法力神通,亦需涵养心性。”妙莲师太微微含笑。 “今日林海清风,碧水连天,又有莲花映日,正宜以诗养情。 便以我庵中莲花为题,诸位各赋一首,如何?” 众人自然不好落主人面子,只能一一称好。 早有侍女捧来一只青玉盘,盘中盛着几十枚刻字的莲叶,先走到刘自修跟前,他是唯一的乙等序列弟子。 “选韵?”刘自修想了一下,看着手捧青玉盘的侍女,并未动手挑选,而是直接道:“便取‘二萧’韵吧,不会太偏。” “既如此,贫尼便请三位施主各选一字,凑足韵脚。”妙莲师太神色如常,转颜对周明远三人道。 三位丙等序列弟子,周明远选了“雕”字,李大山拈了“霄”字,孙玉瑶则笑着点了“腰”字。 于是定下:以莲花题,限二萧韵,需押“霄、雕、腰”三字。 贾非才心里“咯噔”一下。 莲花?二萧韵?还要嵌这三个字? 他前世是个理科生,这辈子跟着风竹道人只学了丹经符法。 风竹道人倒是风雅,偶尔吟诗作对,可他这个徒弟……背几首唐诗宋词还行,自己写?还要限韵限字? 看着其他人或沉思或蘸墨,贾非才第一次对穿越前辈们产生了怨念。 那些小说里主角动不动抄一首《爱莲说》就震惊四座,怎么轮到他,偏遇上这种限制极多的“命题作文”? 别的主角都是旁人震惊,怎么到自己这里却要当场丢人。 不等贾非才多想,妙莲师太已经开口:“贫尼抛砖引玉。” 妙莲师太略作沉吟,素手轻抚过亭外探入的一枝莲花,清音缓缓流淌: 素魄清魂出水霄, 风裳未许俗工雕。 禅心拂去清波色 风动风止自有腰。 诗罢,亭中静了一瞬。这诗将莲花的清净与禅心结合,不写其形,而重其神。 尤其“风动风止自有腰。”一句,将莲茎比作修行人清直却蕴含道韵的风骨,意境超然。 众弟子不论懂不懂诗,都觉一股清净高洁之意扑面而来,纷纷赞叹:“师太高才!” 接下来轮到刘自修。他眉头微锁,反复捻着手指,显然颇为吃力。 他出身管事家庭,虽比普通弟子多读些书,但于诗词一道实非所长。半晌,才憋出一首: 灵根原在碧波霄, 玉质何须匠手雕。 出淤真颜不绝色, 亭亭翠盖护云腰。 诗作平仄无误,押韵也准,但用词略显板滞,“玉质”、“翠盖”皆是咏莲陈词,整体中规中矩,无甚新意。 妙莲师太微笑点头:“刘施主所作,质朴真切,亦见莲格。” 算是给了个过得去的评价。刘自修暗暗松了口气。 周明远嘴角噙着一丝自得的笑意,显然早有准备。他轻摇折扇,亭内虽颇为凉爽,但这做派不能少,朗声道: 瑶池旧梦隔云霄, 净植偏欺鬼斧雕。 莫道清极难谐世, 一段风姿在束腰。 此诗前两句气象颇大,以“瑶池旧梦”、“鬼斧雕”衬莲之超凡; 后两句笔锋一转,用“风姿”、“束腰”略带婉约,虽稍显轻巧,但才气与技巧是足的,很符合他世家子弟兼修文武风流的做派。 孙玉瑶立刻捧场,轻拍手掌:“周师兄此诗,格调与巧思兼备,当真难得。”几个依附周家的弟子也跟着称好。 轮到孙玉瑶自己,她微微扬首,略作思量,便吟道: 琼华本在瑶台霄, 谪落清波避世雕。 不借东风施粉黛, 冰心独自映波腰。 她刻意用了“瑶”字暗合己名,以“瑶台霄”自喻出身不凡,“避世嚣”显清高,“冰心映波”亦见女子咏莲的柔美与孤傲。 诗才不算顶尖,但放在此情此景,尤其出自一位年轻女修之口,也算贴合身份,赢得几声礼貌性的称赞。 李大山此刻已是面红耳赤。他抓耳挠腮,面前的纸笔未动分毫。 周明远见状,轻笑一声:“李师弟终日苦修,拳脚功夫必是了得,这文字功夫嘛……倒也不必强求。” 孙玉瑶以袖掩口,眼波流转间亦是嘲讽之意。李大山低头不语,拳头在桌下握紧。 其余丁等序列弟子,两位父母是坊中管事的,绞尽脑汁倒也凑出了勉强成句的诗,虽无亮点,但至少交了卷。 另外几位平民出身的,则与李大山一样,空白稿纸一张,尴尬不已。 最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贾非才身上。谁都知道他师父风竹道人是灵牙坊解经第一人,学问渊博,雅好诗词。 贾非才作为其唯一弟子,虽然是捡来的且相处时日短,按理该有些家学才是。 贾非才确实在挠头。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记得的咏莲诗词,什么“出淤泥而不染”、“接天莲叶无穷碧”。 要么不合韵,要么无法自然嵌入“霄、雕、腰”三字,硬套反而更显滑稽。 正焦急间,孙玉瑶那带着明显奚落的声音响起了: “贾师弟迟迟不动笔,可是在斟酌惊世佳句?风竹前辈学究天人,想必贾师弟得了真传,定要一鸣惊人了。 可莫要像某些人,空负长辈名望,却连几句像样的诗都凑不出呢。” 她这话明着挤兑贾非才,暗里还又踩了李大山一脚。 亭中安静下来。周明远好整以暇地品茶,准备看笑话。刘自修有些担忧地看向贾非才。妙莲师太目光平静,等待下文。 贾非才心中一股火起。这孙玉瑶,仗着姑姑是舂谷坊管事,还冰心独自映波腰。 也亏的她说出口,不知多少普通弟子的灵谷,借由舍耗的由头,成就了她今日的瑶台霄。 若是从前,他或许发扬苟道精神,权当没看见。但如今,他既决定要走“张扬经商天才”这条路,就不能一味退缩,该硬气时就得硬气,否则人人当他可欺。 他抬起头,脸上却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破罐子破摔的笑容,对妙莲师太拱拱手: “师太见谅,晚辈于诗词一道,确实资质鲁钝,不及周师兄、孙师姐家学渊源,从小耳濡目染。 师父他老人家虽有点拨,奈何我朽木难雕,只学了些炼丹制符记的本事。 今日这莲花高洁,禅意精深,晚辈不敢亵渎,勉强凑个趣,博诸位一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