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推开家门,小玖正坐在床边,听见响动便抬起头来。 “哥……你回来了?” 小玖眨眨眼,仔细端详着他,“你好像……又不同了。” 阿七低头看看自己,问道: “哪不同了?” “变好看了。”小玖认真道。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就像……就像以前那些来村里的仙人一样好看。” 阿七心中一动。 仙人。 他想起那日在余府院中,宫明回周身萦绕的清光。 修仙者与凡人,从皮相上便不同,那是灵炁日日滋养后,由内而外透出的气。 他方才洗去一身污垢,又刚练完身法,正是灵气最充盈的时候。 太惹眼了。 阿七走到那口破旧的水缸前,低头看向水面。 倒影里的少年眉眼清朗,肤色透着淡淡的光泽,确实……不像是终日劳作的佃户。 “得藏起来。”他低声道。 小玖问道:“多好看,为什么要藏?” 阿七摸摸她的头,没解释太多:“小心驶得万年船。” 庄上的人虽好,可谁知道呢? 万一有谁多嘴传出去,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 他蹲下身子,从灶台边抓了一把黄泥,兑水调匀,对着水缸里的倒影,一点点往脸上抹。 眉骨,颧骨,下颌——把那些过于清朗的轮廓盖住。脖颈,手背,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抹上一层淡淡的土黄。 片刻后,水缸里的少年变了模样。 还是那张脸,却粗糙了许多,肤色焦黄,与从前那个风吹日晒的佃户阿七,一般无二。 阿七仔细端详,又用指尖蘸了些泥,在脸颊上点了几个若有若无的“斑点”,这才满意地直起身。 “还行。”他冲小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认得出来不?” 小玖捂着嘴笑:“哥你好丑,还不如以前好看。” “丑就对了,丑才安全。” 翌日清晨,阿七照旧出了门。 他还是去了那片溪畔练习“云踪”。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身法已经练熟,剩下的,不过是熟练与更熟练的区别。 可他不得不承认,那种飘忽如云的感觉,确实让人有些迷恋。 脚下轻轻一点,人已掠出三丈;心念微微一动,身形便转向另一方。雪地上不留痕,水面上不起波,连风声都追不上他的衣角。 阿七在林间辗转腾挪,一遍又一遍。 直到日头渐高,他才收住脚步,立在溪畔一块青石上,吐出一口浊气。 “够了。” 他对自己说,“该收心了。” 一年之期,灵窍蜕变,这才是根本。 他转身走进林子,捡起丢在一旁的柴刀,开始砍柴。 这是给赵观家的。 赵观媳妇怀着身子,家里人口多,烧柴废得快。娘亲在世时便常说:受人恩惠,要记在心里,寻着机会便还回去。 那半只野兔、那截老参,他记着呢。 砍了满满一大捆,用草绳捆紧,阿七扛在肩上往回走。 路过庄子口,碰见几个相熟的婶子正在向阳处晒暖。见他扛着柴过来,便有人笑着招呼: “阿七,这是给谁家砍的?” “赵观哥家。”阿七放下柴歇了歇,笑着应道。 “这孩子,真懂事。”一个婶子啧啧两声,“身子骨也结实了,看着比前些日子壮实不少。就是这脸怎么了,可别是生什么病了,小玖离不得你啊!” “可不是嘛,小玖那丫头最近也见好了吧?前儿个我瞅见她出来晒太阳,脸上有点血色了。” 阿七点头:“多亏婶子们照顾,小玖是好些了。我这脸上这几天不知怎么了,莫名瘙痒,也不敢出门,怕传染给你们,抹了些草药,这才好了出门转转,没想却把脸染黄了。” 几个婶子七嘴八舌地念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有啥难处就说话,别见外。” 阿七一一应着,正要扛起柴走,一个婶子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对了阿七,前些日子你去镇上送粮,是不是惹了啥人?” 阿七动作一顿。 “咋了?” “也没啥。” 那婶子神神秘秘地凑近些,“就是前两天,有生面孔在庄上打听你。问你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平时都干些啥……” 阿七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是笑了笑:“没有的事。许是认错人了。” “那就好。” 婶子松了口气。 “你自己留个心眼,咱庄上都是庄稼汉,老实本分,外头可不比咱这儿。” 阿七点头称是,扛起柴往赵观家走去。 赵观家住在庄子东头,与刘山川家隔得不远。 阿七推门进去时,赵观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扛着一大捆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骂: “你小子,废这些事儿。” “顺手砍的。” 阿七把柴放到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家人口多,费柴。” 赵观扔下柴刀,走过来:“进屋坐坐?” 阿七沉默片刻,想到婶子说的事,说道:“不了,还有事儿。你屋里还有铁没?” “铁?” “想再打把柴刀。”阿七看着他,“家里废铁不够。” 赵观点点头:“有。你等着。” 他进屋翻腾了一阵,抱出一堆废铜烂铁。 几根断了的锄头、半截镰刀、两块不知什么来路的铁片,哗啦啦堆在阿七面前。 赵观指了指阿七提着的柴刀,随口问道:“你这不是有柴刀吗?干嘛还打一把?” “这把刀豁了,不够快。” 万一真的有人找上门来,可不能因为刀不够快给放跑了。 先祖说筑基期以前,一把好的武器是练窍修士最有效的杀伤手段。 闻言,赵观点了点头,道:“都拿走。” 他又补充道,“够不够不够我再想法子。” 阿七心头一暖,弯腰把铁块拢到一起,用麻绳捆了,扛在肩上。 “够了,赵观哥。” “行,有事儿招呼一声。”赵观拍拍他肩膀,也没多留,“自己小心。” 阿七点点头,扛着铁块去找庄子上唯一的铁匠——赵二叔。 赵二的手艺远近闻名,连别的庄子上的人都常常找他打农具,得知阿七要打 把新打的柴刀放下,他坐在床边,望着刀出神。 打听他的人,会是谁? 余府的人? 那日二小姐明显在护着他,余府上下有眼睛的都看得见,谁敢在风口上动他? ……徐传。 阿七脑中闪过那张刻薄的脸。 那日在余府,徐传看向二小姐的眼神,看向他的眼神,他都记得。 “呵。” 阿七轻笑一声,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把小玖拉到身边,低声道:“小玖,你去刘爷爷家住几天。” 小玖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眶微微泛红,只是用力点头。 “哥会来接你的。” 阿七摸摸她的头,拿了一袋米来,“这个我们带去给刘爷爷,我一个人在家也吃不了多少。” “哥你一定要早点来接我。” 阿七关上门,将小玖送到了刘家。 一切办完,天色已晚。 他回到家中,靠在门板上静了片刻,然后走到神龛前,盘膝打坐。 今晚,他等着。 …… 余府偏院。 徐传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 “打听了三天,屁都没打听出来。”他咬牙道,“那帮泥腿子,一个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问啥都说不知道,不清楚,没见过。” 他对面站着两个壮汉,都是余府的护院,身手不俗,是从小打磨气血的横练武夫。 一个虎背熊腰,脸上有道疤;另一个精瘦矮小,眼神却透着狠厉。 “徐哥,您说的那小子,真有货?”疤脸汉子肖龙瓮声瓮气地问。 “肯定有。”徐传停下步子,“二小姐单独召见他,能没点好处?开窍丹,灵石,随便漏出一样,就够咱们吃的。” “那二小姐那边……”卢平村有些犹豫。 “怕什么?”徐传冷笑,“二小姐再有半个月就动身去上云宗了,哪有功夫管一个佃户?再说,咱们手脚干净点,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那行,听徐哥的。”肖龙咧嘴一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好处得分明白。” “怎么分?” “咱俩六,您四。”卢平村道,“毕竟动手的是咱哥俩。” 徐传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又生生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 “成。六成就六成。” 三更时分,三条黑影摸出余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