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亡灵祈祷

第二十五章:亚娜

  艾尔一直相信着,   坐在自己身旁、那个矮小又佝偻的老人,   他的尖牙利嘴从来不是他胸膛里那颗温暖的心。   所以,   他始终相信着,   老约翰一定会帮自己。   所以,   他在考虑保住女孩的三个步骤时,   第一步默认已经完成。   所以,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   “我先去挖坑了。”   “嗯。”   老约翰皱眉吃着烤串,看上去心事重重。   艾尔知道,   老约翰能在守门人军团里当了许久的收尸人,肯定不简单。   有他的帮忙,   自己后续的计划或许会更稳妥些。   很快。   老约翰一口一口地将烤串送入嘴里,没有任何调料的烤串被他像甘蔗一般慢慢咀嚼。   艾尔挖好了一个又一个坑,铁铲扬起来的尘土被风送去远方。   “咳咳。”   帐篷内传来轻声咳嗽。   烤串被重新放到火上,   铁铲刚刚扬起又停下。   老约翰和艾尔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开口,艾尔放下铁铲、脸色平静地端了碗凉水走向帐篷。   “你好。”   艾尔的身子蹲在帐篷门口,   一半被阳光照得透亮,   一半被帐篷的黑暗包裹。   那精灵女孩似神情恍惚,见到艾尔后,足足愣了好几秒,才猛然清醒过来。   连忙将麻被扯来遮住自己的胸前,   整个人蜷缩在帐篷的一角,警惕地盯着艾尔,宛如被狼逼入死路的羔羊。   “我叫艾尔,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艾尔仍留在帐篷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昏过去了,还记得吗?”   女孩眼睛死死地盯着艾尔,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却只是在眼中徒增了自己的紧张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仍然不答。   “我对你没有恶意,你瞧。”   艾尔另一只手缓缓举起,示意女孩自己什么威胁也没有。   女孩看到了艾尔身上所着衣物,眉头稍稍松开些,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东西:   “亚娜。”   轻柔的嗓音如同三月春风般撩人,又像静谧的森林吹过的和风,令人向往。   女孩开口总归是一个好的开始,   但艾尔也没有把她说的名字当真。   既然对方自称亚娜,   那他自然也得这么称呼:   “亚娜,你好,我给你端了碗水。”   艾尔将手中的水移到阳光下,好让对方看见这确实是一碗清澈的水:   “我放到你的面前,你自己来拿。”   艾尔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探入帐篷。   他的眼睛注视着亚娜,   见到对方抓住被子的手更紧了,   他便放慢速度,   身子越来越贴向地面,   最后将水放到了他的手能放到的、离亚娜最近的距离。   然后,   缓缓起身退去。   他就站在阳光之下,亚娜一眼便能从帐篷里瞧见的位置。   犹豫了好一会儿,   亚娜的喉咙上下鼓动,干涸难耐的感觉抓着她的心上下挠。   换做往日,   她绝不会去喝这碗水。   但,   艾尔的脸庞隐在阳光中,   虽看不清,但却给她莫名的安心。   于是,   身子小心向前探去,   宛如花朵漫长的绽放。   她的手刚刚触碰到碗便猛然收回。   见艾尔站在阳光中没有任何动作后,她再次将手伸出,快速将碗拿走。   水洒了一大半也不在乎。   她的嘴唇在靠近碗的边缘停下,   喉咙发出一声干咽。   而后,   等了好一会儿,   她才再次将嘴唇靠近碗的边缘,一口气将碗中的水全部喝完。   “谢谢。”   这句话说出来又是等了许久的时间。   可帐篷外没有回应。   亚娜疑惑地探出身子、看向帐篷外,   艾尔的身影不知何时便消失不见。   内心没由得来一阵失落。   她舔了舔嘴唇,   忽然被什么刺激到,   鼻子猛然一吸,眉头瞬间皱得更深。   她连忙伸手从脸上摸下一些干巴巴的泥尘,她的眼中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却又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最后,   她又缩回在麻被里,不知在想什么。   帐篷外,   富有节奏感的铁铲扬土声响起。   大约等了一顿饭的功夫后,   艾尔擦了擦额头的汗,   重新走到帐篷门口,   在他之前停下地方停下。   “谢谢。”   亚娜的声音再次传来,   艾尔微微一怔:   “不客气。”   说罢,   两人一时间竟都没有开口,   彼此就这样沉默着。   不过,   艾尔却看见,   亚娜蜷缩在角落里,却是背对着自己。   这是个好的开端!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亚娜没有回应,   艾尔便自问自答地继续开口:   “这里是守门人军团的营地,不过我不是士兵,我是一个收尸人。”   亚娜依旧没有回应。   “我会想办法将你送走,你还记得你的家在哪吗?”   亚娜的身子肉眼可见地颤抖下。   “这段时间你尽量待在帐篷周围。   遇见别人,你就说你是从艾卡琳娜走出来投奔我的弟弟,法尔。”   亚娜继续沉默着。   “你的嗓子在昨晚喝酒的时候被冻坏掉了,所以你不能发出声音。   你的脸上常有肮脏的污垢,因为你毫不在意自己的外表。”   亚娜坐起来,双眼盯着艾尔,眼中忽然泛起一团烟雨。   “抱歉。   我只是个收尸人,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艾尔被亚娜忽然做起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便连忙开口解释道。   但,   亚娜张了张嘴,   低头抿唇,   好半天才从口中说出一句听不出任何感情的话:   “我没有家了。”   所以,   我回不去了。   艾尔愣了愣,   他脑海中有很多个预案,   但亚娜的这个回答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精灵,   不应该比人族好很多吗?   艾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思考亚娜出路的时候,竟一直是带着自己主观臆想去推断的。   事实上,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他原本就没有多少概念。   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一直以来也是在他的观察和记忆中不断推测而建立的。   精灵,   原来和人族差不多了吗?   “我也一样。”   艾尔沉沉地答了一句后,便再次退去:   “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喊我就行。”   ……   冰冷的阳光照耀下,   艾尔并没有感到多少暖意。   相反,   他扯着自己单薄的几层麻衣,   想要将脑袋埋进去,感受那几乎不存在的温度。   “事情比我预想的还要糟。”   艾尔深吸一口气,   对着火塘的余烬自言自语:   “不能将亚娜送走,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得在守门人军团这个地狱里,为她找到一处容身之所。”   呵,   地狱岂有容身之所?   “仅仅容身之所也不行,早晚会有其他人盯上她,我还需要足以保护她的力量。”   这种被形势胁迫着前进,   是艾尔最讨厌的情景了。   但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任何好办法。   赌徒手里只有一枚筹码,   可欠下的债却是整个赌场所有的筹码。   剩下的,   只交给这一局梭哈了。   艾尔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继续去挖坑。   富有节奏感的铁铲扬土声平稳而坚定,   没有半分被寒意影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