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分手

第9章

方稜放下电话,不住地叹气,“这人在哪儿呢也不回话。” 程闯在旁边细声细气地喊:“我回话了哥哥,我在这儿哥哥。” “闭嘴。”方稜满头黑线地探身过来,认命地给程闯扣好了安全带。 开车上路后,小屁孩反而安静下来,侧头靠着副驾驶座,无神的眼睛里流淌过车窗外不断闪烁的光。 从会所去豪景苑大概半小时,方稜一边试图拨通杨爱棠的电话,一边寻找话题:“你家那么有钱,不给配个司机啊?” “我偷偷溜出来的。”程闯小声地回答,“拿了我爸的卡。” “……”偷偷溜出来,花大人的卡,还自己乖乖回家。方稜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这孩子真是不让人操心。 豪景苑是成片的别墅区,方稜听着程闯的瞎指挥七拐八绕老半天,终于开进一条绿树成荫的车道,不远处别墅的廊前亮着灯,依稀能看见有人在门口等待。 “哎呀。”方稜有些感动,“那是你妈妈?望眼欲穿呢。”敢情自己还做了件好人好事。 程闯只看了一眼,却说:“谢谢师傅,我给你好评。” “……”方稜的火气又要往上冒:老子刚刚还是“哥哥”,怎么送完一程就降级到“师傅”了?!程闯却不管他,自己在座位上乱动,像是四处寻找什么东西,结果在车座旁边摸出来一张方稜的名片。 “这是你是吧。”程闯怼到眼前瞧了半天,“我拿走了,回头找你开发票。” 方稜毫不客气地按下副驾驶安全带的按键,“啪”地一声,程闯身上的安全带弹了回去,程闯吓得一愣。 “滚!” * 方稜开出豪景苑时,杨爱棠的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对不住啊爱棠!”方稜立刻大嗓门地喊,“我遇到点儿麻烦……听说你都散场了?到家了没啊?” 对面却极其地安静,慢慢地,响起一个很淡的声音:“我是程瞻。” 方稜立刻哑住。 他将车子靠边停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也发生了变化:“麻烦让我们杨主管接电话。” “他喝醉了,没法接电话。”程瞻说。 “有多醉?”方稜表示怀疑。 “吐了大半夜,衣服都扔去洗了,现在已经睡着。”手机连着车载音响,程瞻的声音被扩大无数倍,渐渐在方稜耳朵里震出了几分疲倦的意思,“——我给他开了个房间,明天可能要麻烦你给他请个假。” “啊……”方稜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耳后根,“那我明早联系他。” “嗯。”程瞻顿了一下,语气又温和了一些,“今晚也是,麻烦你了。” 程瞻连说了两次麻烦,终于让方稜心中生出一股不适感。麻烦我?他程瞻凭什么说麻烦我?明明都是爱棠的前男友了。 方稜是在四月左右得知了杨爱棠分手的事。那时他们出去喝酒,在一个友好而温暖的氛围里,爱棠简单地说了一些前因后果,譬如性格不合啊,经常吵架啊,不过,到底还是和平分手啊云云。不知为何,杨爱棠平静的模样,会比他哭泣的模样更令方稜憋得慌。 他现在也憋得慌,于是他多说了一句:“程瞻,你不要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程瞻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是真的很疲倦了,但这笑声里仍然充满了面对一个外人的不屑一顾。 方稜忽然感觉自己这句话是多余的。 “行。”他静了片刻,“那你看着他吧。” * 第二天上午,杨爱棠自然而然地翘班了。 他醒来时已是十点,客房服务都已经送过了一轮餐。他将手放在额头上挡着窗外浑浊的光,似乎天气不太好,即使是室内,也能看见尘埃在飞舞。 天花板上是简洁的花卉浮雕,嵌着光线温和的吸顶灯。杨爱棠又从被窝里伸出手去,够着床头的开关,将那盏灯打开,关上,打开,又关上,在这过程里,他将脑筋一根根地搭上线,才慢慢地思索出自己昨晚经历了什么。 齐老板,程闯,程瞻。 他的身上穿着客房提供的睡衣,自己的西装、领带、皮带、衬衫夹,都叠放在扶手椅上。他愣愣地看着那些衣物,脸上阵红阵白,他知道它们都是谁叠出来的。 只有程瞻会这样强迫症地、分门别类地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好像非得要证明些什么一样。 宿醉令他头疼,但尚不至于断片儿。程瞻将他带进房间,照顾他大半宿,他朦朦胧胧地有些印象,好像眼前一直有个忙碌而一言不发的身影。半年不见,程瞻似乎并没有改变很多,所以他才会趁着醉意去使唤人家,甚至还把他当成男朋友似地撒娇。 他的心头涌上了难以言喻的羞恼。程瞻会怎样看待自己?那么麻烦,那么无耻,像街边最难看的醉汉一样缠着不相干的人,刚重逢时努力维持的体面都碎得干净。可是自己平素真的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偏偏就让程瞻看到了这一面? 肚子饿得叫了起来。他垂眼,无奈地坐起身,左手边放了一杯蜂蜜水,一张便签纸盖在杯口。他拿下那张便签纸,正反面看了看,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写。 他的手机就在床头,而且已经充满了电。他喝了几口蜂蜜水,甜的东西缓慢浸润过他的感官,仿佛要他把所有的羞恼都从打开的喉咙口扔回去。微信里堆着方稜的几条消息: “醒了没有?醒了回话。” “我帮你请假了。” “周总下楼找你,好像是齐总在打听你,袁槿去报告了。” 他又去翻通话记录,有一个短暂的两分钟通话,是昨天半夜方稜打来的。 这个电话被谁接听了,也不言而喻。 杨爱棠呆滞地看了半晌屏幕,挪动手指,回复方稜:“醒了,让我再歇一会儿。” 然而方稜却直接打电话过来。 杨爱棠按了接听后也不想说话。方稜急声说:“你还好吗?头疼不疼?吃了早饭没?” 杨爱棠的目光从蜂蜜水游移出去,看见客房服务的小推车还在卧房门边,上面似乎有几碗盖着的餐点,于是他说:“马上吃。” 方稜重重地叹口气,似乎是思索了半天才重新端起那副大咧咧的语气:“昨天是我对不住你。你今天不来上班也可以,我都请好假了,你休息吧啊。我还要接待LeVent来看货的客户……” 杨爱棠说:“你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方稜一愣,语气里透出些犹豫,“是……嗐。程瞻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何止是没有为难,简直是鞠躬尽瘁,“你跟他说了什么吗?” 方稜想了想,轻声说:“我就跟他警告了一句,不要趁人之危。” 杨爱棠只觉眼前一黑。 见他不答话,方稜也自顾自开始后悔:“我没说错吧?我就想,你们都分手了……” “你没说错。”杨爱棠默了半晌,有气无力地回答,“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挂了电话往床上一扔,杨爱棠就去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却发现衣服上并没有酒气。他转头看向洗漱间,不出意料地在角落发现了并排的洗衣机和烘干机。 这真是个很厉害的房间,他想。 他磨蹭到十点多退房,回了趟家,下午三点抵达了公司。市场部的员工都很同情地看着他,他们知道自家主管昨天被齐老板灌醉了。 杨爱棠象征性地签了几个字,校对了几份报表,就去茶水间摸鱼。他是宿醉的领导,不是一般的领导,再怎么摸鱼都应该得到体谅。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咖啡机扑哧扑哧吐出来的奶泡,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将咖啡杯往前一推,又往后一拉,那奶泡就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他又将咖啡杯左右晃了晃,谁料没拿稳,咖啡洒出来烫着他的手指,“哗”地一下,咖啡杯翻倒在地,清脆地碎成无数片。 他抬手,慢慢地摸了下脑袋。 这下好了,这一下午都可以在扫除中度过了。 他只是想拉个花而已。怎么会这么难? 他拒绝了清洁工阿姨的帮助,坚持要自己劳动,拿过扫把簸箕时,方稜西装革履地带着一队人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工作状态的方稜没有注意到他,还在口若悬河地讲着公司的产品如何如何。听的人里有一位是领导模样,有一位是不停记笔记的秘书,再后头,就是几个穿着卫衣的技术人员,正在七嘴八舌地提问。 杨爱棠抱着扫把缩着身子溜进了茶水间。 几个技术人员中站在最后的那个,个子也最高,始终一言不发。这时候却脚步放慢,往茶水间瞥了一眼。 -------------------- 突然来加更—— 明天休息嗷!后天继续! 第19章 LeVent的确是有心要买他们的产品,方稜找周总合计了一番,周总决定把这合作关系再上一层楼。两周后,企划部做出了正式的合作方案,周总亲自出马,带了几个得力主管去LeVent的北京总部对谈。 杨爱棠怎么也推托不掉,只能跟着来了。 “这厉害的企业氛围是不一样啊。”技术部主管高畅啧啧称奇,“回去咱们也这样,站立办公,圆桌开会,多摆几个健身器材……” 阮孝靖在一旁跳着说:“那我要午休室!午休室!” 杨爱棠没搭理他们,满脸写着没意思。客套话说够以后,周总带着高畅去看人家的研发部门,杨爱棠就偷偷离了队,往外头溜达去了。 LeVent总部大楼建在寸土寸金的互联网开发区,高四十层,从他所在的三十多层的安全门走出去是一座宽阔的天台,午后的风振振地鼓荡过他的大衣。放眼望去,各家互联网公司的logo简洁、高端、肃穆地排列眼底,成片的玻璃幕墙好像摆出了一个冷光离合的阵。 他曾经和程瞻说,你应该去更好的。那么这就是更好的了。 在LeVent写代码,不用太讲求人情交际。他从很早以前就觉得,程瞻虽然一副高情商的样子,但真到了酒桌上,或许是撑不下来的。程瞻太认真了。 天色渐晚,周总选择这个时间来拜访,也是为了方便请一顿晚饭。杨爱棠看了看表,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怎么是你?” 杨爱棠一愣转头,竟然是程闯。 穿着一身高中校服、还斜挎着双肩书包的程闯。耳钉不见了,挑染的紫毛被染回了黑色,但还带点儿紫光似的,他一笑,那眼神便不怀好意地亮:“你是来找我哥的?” 杨爱棠歪了歪脑袋,“你怎么又不上学?” “什么叫‘又’!”程闯像个被点着的炮仗,气得一蹦三尺高,“我是放学了,放学了懂不懂!是我哥非要去接我,又在半路上被公司抓回来的!” 杨爱棠勾起嘴角,“你们放学也太早了。” 程闯说:“国内四点半才放学,已经很累了好不好!” 杨爱棠说:“我读高中的时候,都是六点半放学,吃一顿晚饭,七点半到十点还得晚自习。” 程闯皱眉,“你在哪儿读的高中?” 杨爱棠说:“你面试我呢?” “哼。”程闯摇了摇手指,煞有介事地说,“学得太累,会影响发育。” 杨爱棠终于忍不住笑了。今天始终缩头缩脑的心情,好像被程闯这几句话逗得探出来见了阳光,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的伤春悲秋也很滑稽。 本来,只是谈个技术面的合作而已,就算这是程瞻的公司又怎样呢? 他这一笑起来,程闯就呆了呆,双手搭在天台栏杆的边沿,侧过头悄悄地瞥他。 “那你,你不是北京人,”他好像绞尽脑汁地在寻找话题,“你怎么认识我哥的?” 杨爱棠说:“你哥只认识北京人吗?” 程闯啧了一声,“问你个话怎么就这么难。” 杨爱棠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臂搭上栏杆,两脚踩着栏杆底下的砖块,“我和你哥是校友。” “哦。”程闯说,“你也是学计算机的?那你是程序员吗?哎呀会秃头的。” “你哥怎么没秃?” “他说他是高级软件工程师。” 杨爱棠又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他终于决定诚实一些。 “我是学经管的。”他说,“我跟你哥……校友聚会上认识的。” “喔。”程闯说,“我哥是不是特装逼?” “是啊。”杨爱棠很有同感地点头。 四五年前的校友聚会上,刚毕业不久的程瞻已经是个至为冷漠而性感的行业精英模样——那时候他们两人之间的化学反应,说是天雷勾动地火也不为过。 他在那时候也没有想到,他们的恋爱会谈上四年之久。 程闯发现眼前人的表情有些幽深了,好像进入了某个他看不懂的领域。他不耐地踢了踢墙根,“现在他在外面装够了,知道回家了,就天天接我放学,明明家里有司机……” 杨爱棠抬起眼,“他回家了?” 程闯摸摸脑袋,“他就是盯着我回家,然后——” “程闯!”安全门忽然被人打开,程瞻的声音传出来,“走了,回去了!” “看来我哥完事儿了。”程闯望了一眼,回头笑道,“你不是要找他吗?走呗。” 杨爱棠都来不及和他解释自己根本不打算找程瞻,程闯已经跑过去把安全门拉了个大开,“程瞻,你有个学经管的校友找你有事儿!” * 杨爱棠往风衣领口里缩了缩脖子,两手插在衣兜,朝安全门走来。他的背后就是大片大片高空黄昏的云。 程瞻的身形隐在安全门后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杨爱棠那副畏寒的模样,脑中却闪现出两周前的高层套间,那一把几乎是赤裸的身躯。他将目光移回到程闯身上,“不要随便和人搭话。” 程闯还来不及发作,杨爱棠却突然哼笑了一声,“倒也不随便,我们已经算认识了,是吧程闯。” 程闯点头。 程瞻却并不接这句话,只对杨爱棠说:“周总他们谈完了,准备去吃个饭。” 杨爱棠抬起眼帘,问:“你也去吗?” 程瞻为难地看了一眼程闯,抓了下头发,先转身往里走去。程闯好像觑着什么机会,跟在他后头忙不迭地说:“程瞻,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你不可以。” 公司里的人陆陆续续在下班了,杨爱棠这边的周总、高主管几个正等着他们,LeVent还留下了一个工程经理,是程瞻的直属上司。 周总看见程瞻就眉开眼笑的:“小程,走吧?就去吃点儿便饭,聊一聊工作设想。” 杨爱棠顿住了脚步。自家的老总,就算请程瞻吃饭,又为什么要和程瞻聊工作设想?他挖人墙脚呢? 周总又连忙招呼他:“小杨过来过来,你和小程已经聊过了?不用我介绍了吧,高主管那边说,你们以前还是合租的室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