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动身形,几只松柏一样的步足陡然扫向左青云。 察觉不妙,边跳边躲,仿佛是花丛中穿行的蜜蜂,逮住机会再劈砍两刀。 这下愈发激怒蜈蚣,将整个身子盘绕,打算绞杀了这位荡妖卫的千户。 可惜事与愿违。 左青云跃上甲背,脚步连点,竟然给他登上蜈蚣头顶,倒持横刀,奋力刺下。 “咔嚓!” 不想从中断裂成两截,惊异之时,脑后妖风呼啸,不假思索直接跃下,又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卸去力道,才直起身来,就看到好似擎天玉柱般的高大身体,凶狠的向他砸来。 这时,废墟里钻出一人,拼命奔向蜈蚣,同时朗声喊道: “浩然正气,天地长存!” “轰隆!” ············ 眼见妖怪压向千户大人,他回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汉家儿郎,何惧生死。有些事,纵然十死无生,也能笑脸面对,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他解下身上厚重的甲胄,又在腰间摸出一张紫色符箓,以黑砂作划。 狠心咬破舌尖,鲜红的血水喷洒其上,顷刻间,泛起乌光。 不敢犹豫,将之攥在手心,翻过废墟,直奔蜈蚣。 “轰隆!” 一声巨响,荡起烟尘。 老祖也被这股巨力掀翻,身上骨甲龟裂,腥血流淌。 再有一队荡妖卫护在左青云身前,听得一声:“杀!” 结成战阵,操持刀枪,毫不犹豫冲向老祖。 “不要!” “啪!” 一记蜈蚣摆尾,将几人抽飞。 有人登时化作一蓬血雾,甲片、碎肉飘洒一地;有人撞破墙壁,带倒房屋扑起沙尘漫天;有人插进树梢,继而又被割成两段,只把落叶当成纸钱,簌簌落地。 左青云自目欲裂,双目赤红。 口中掉落的横刀斜插进土里。 他解下腰间酒葫芦,掷在半空,随即单手握刀,拿横面将其拍碎。 清冽的酒水四溅,同时浸满刀身。 转眼窜起滚滚烈焰。 炽热的火焰在刀身上流转,彷如流刃若火。 “杀!!!” 左千户留下一道残影,三两步来至近前。 挥舞中卷动了狂风,而狂风又吹涨了刃上的火焰。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一道道橙红好似翻飞的腾龙,浦一交汇,再带起一串火星飞溅。 整个人如同划破大气的流星,璀璨夺目,势不可挡。 耳听得蜈蚣怒吼连连,一时间竟奈何不得。 回应它的则是愈加疯狂的攻击。 血如雨下,焦香弥漫。 又添了数道创口,又断去几条长腿。 盛怒一下确实战力非凡,但终归肉体凡胎,更何况,鏖战已久,体力渐渐不支。 见他显露疲态,故意卖了个破绽,随即三五条步足齐齐打来。 倦意上涌,也正好冲淡了被气勇鼓搔起来的莽撞。 察觉到四面席卷而来的腥风,左青云灵台突兀变得清明。 抓住空档,趋步快退,闪转腾挪间逃离险境。 方才一番激战,不过须臾,却几乎耗尽了气力,眼下气喘如牛,喉咙干渴。 但那蜈蚣并不给人喘息时间。 地面猛烈震动、龟裂,紧接着,一节尾巴顶破泥土钻了出来,像失控的卡车一样,直挺挺撞来。 左青云双腿如同灌了铅,抬不起,动不得。 “砰!” 横刀脱手,整个人抛飞出去,滚落在废墟里,大口呕血,面如金纸。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几分钟前。 瞧见苏问渠砸进泥里,恢复气力的李长庚赶紧过去查看。 万幸这位也是一个血厚的主,啐出两口逆血,晃晃悠悠站起身,看着荡妖卫悍不畏死,以命搏命。 他回想起了昔日种种。 ······ 记不得那是多少年以前了。 在一片群山环绕中,有座青烟缭绕的道观坐落其内。 青山为背,白云作顶,倚靠飞流而下的瀑布,临近水波粼粼的深潭。 林间有小鹿呦呦,云间有白鹤唳鸣,水中有几尾游鱼,在平静处绽放着莲花朵朵,荷叶间不时传出阵阵蛙叫。 一只白鹤落在道观的院子里,看着那些穿着道袍的身影在练功,它小心翼翼走到近前,又顽皮的拿翅膀、长喙逗弄众人。 每当这个时候,和师傅一样严厉的大师兄便会用眼神给予警告,不过白鹤不怕,因为像师母一样温柔的大师姐每次都会护着它。 “嘿嘿,师兄最怕师姐了。” “那大师兄什么时候才娶大师姐呢?” 说话的是整天乐乐呵呵,与世无争的二师兄,与性子活泼的三师姐。 闻言,大师兄转过身去,假装生气,大师姐则嗔怪的瞪了二人一眼。 每当这位小师妹搞怪,最能降服她的却是性子孤冷二师姐,不需说话,不用眼神,只轻轻咳一下,便能叫她缩起脖颈,待二师姐转过脸瞧不见时,再可爱的吐吐舌头。 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三师兄不爱说话,却总是悄悄使坏,整蛊众人,又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等大家散了,在一个人偷着乐。 每当他搞怪到师姐妹身上,还是二师姐眉毛一竖,眼睛一瞪,管叫他乖乖认错。 四师兄是最让惹大师兄生气的,成天想尽办法逃避早晚课,练功也属他最皮懒,是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可他也最怕大师兄,回回挨了骂便跑去找师母哭诉,若是运气不好撞见师父,那又是一番耳提面命的唠叨。 小师弟还在牙牙学语,每次见了它都会一步三摇的走来,抱着大长腿咯咯直乐。 平静的生活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有一日。 师父收到昔日好友的书信,请他出山斩妖除魔。 正犹豫时,大师兄前来请命下山,作为众弟子中最出色的,一身本领尽得真传,而且青出于蓝也指日可待,随即准许他入世,斩妖除魔。 在之后的日子里,不时会有书信传来,是大师兄写的,师父每次都看的很认真,也很开心,总把此子类我挂在嘴边,惹的师母捂嘴偷笑。 连带着对偷懒的四师兄的惩戒都清减了不少。 可渐渐的,书信愈少传回,直到最后在无音信,师父十分挂念,送了封书信给友人,在收到回信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书房里的灯一夜未熄。 第二天,原本乌黑的长发里,莫明多了些花白,偶尔还会望着天上的白云发呆。同时,对弟子们也愈加严厉,四师兄因此遭了大罪。 大师姐变得沉默了,一连多日都不理人,唯有一个人的时候才默默流泪。 后来大家在道观旁边的空地上设了一个衣冠冢。 又过了些时日,又有书信传来。 这一次,师父带着师兄师姐们一起下了山除妖,约定不再传书信,只留师母与小师弟在家。 而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那一日。 山下闯进来一个人,他独目,单臂,跛腿,原来是四师兄回来了,也带回了师父和众师兄师姐们的死讯。 师母没有哭泣,拉着懵懂的小师弟,和四师兄一起在大师兄的衣冠冢边上又挖了几座坟茔,那里面是他们旧时的衣物。 有意无意的,在师父的旁边留了一处空地。而另一边,则留了一个没有填补的坟坑。 四师兄长跪在坟前,第一次见他哭得那么伤心,泣不成声,慢慢地,也没了声息。 而最后一个坟茔也终于填补完整。 渐渐的,小师弟从口齿不清,跌跌撞撞成长到一位俊朗少年。 在祭拜师父他们的那一日,师母也去了。 只留一只白鹤陪在哭泣的少年人身边。 山中无甲子。 小师弟也下山去了,带走的除了一把师父留下的通体洁白的宝剑外,还有一张手帕,那是师母最珍爱的,听说还是师父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每当她拿手帕给弟子们擦汗时,都会被问: “既然如此珍贵为什么不好好珍藏,反而拿来使用,破了坏了该怎么办?” 这是师母就会柔声回答: “你们才是最珍贵的,再说手帕不拿来用,那它还有什么价值呢。” 一别经年。 就在白鹤以为他也不会回来的时候,小师弟,回家了。 依旧是那副俊朗模样,只是眼中多了些沧桑。当在院子里看见白鹤时,他笑得很开心,像回到了过去,还是孩子的时候。 他洒扫庭院,仔细清理坟茔上的杂草藤蔓,轻声和它们说着这些年的经历,一住便是一年。 次年,忌日刚过,小师弟便再度下山去了,这次他带走一把新的宝剑。而且,不知是忘记还是落下了,这次他没有带走师母的手帕。 他也再没回来。 修行无岁月。 不知又过去多久,白鹤修炼有成,终于化成人形,他开心的来到水面,打量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英俊帅气,不正是小师弟的模样吗?! 翻来小师弟的衣物,里里外外,认真仔细的将道观清理了一番,又给坟茔添上新土。 一边拿着师父书房里找到的书籍,习练剑术道法。 一边等待着,也许某一天,小师弟还能回家。 多年以后。 白鹤看着师父书房里,写在墙壁上的四个字——除魔卫道。 良久。 他也决定下山去。 带走了小师弟第一次离开时所带的白色长剑,也带走了师母留下的手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