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岁岁年年人相同) 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顾云妆就醒了。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是早起的人家在接财神。她侧过脸,看见身边空荡荡的枕席,愣了一下。 他呢? 她起身,披上衣裳,推开门。 廊下站着个人。 玄衣,玉簪,手里端着只托盘。 豆沙糕的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凝成薄薄的雾。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垂下眼帘。 “早膳。”他说。 她走过去。 低头看那碟豆沙糕。 比去年做得更好了,形状规整,色泽金黄,散发着甜香。 她抬起头。 看着他。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弯起唇角。 “新年好。”她说。 他望着她。 望着她刚睡醒的模样,望着她披散的青丝,望着她眼底的笑意。 他忽然轻轻弯起唇角。 “新年好。”他说。 她接过托盘。 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槛边,她停下。 没有回头。 “今年,”她说,“该说那句话了。” 他怔了一瞬。 然后他想起。 去年正月初一,她说,每年正月初一说一遍。 今年是第二年。 他走上前。 站在她身后。 很近。 近得能闻见她发间的清香。 “顾云妆。”他唤她。 她侧过脸。 他看着她。 “你很重要。”他说。 她等着。 他顿了顿。 “比我重要。” “比刀重要。” “比什么都重要。” 她望着他。 望着他认真的眉眼。 她忽然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背得挺熟。” 他垂下眼帘。 “……背了一整年。”他说。 她笑着。 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明年,”她说,“继续背。” 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好。” —— 正月初五,顾云妆随厉南疆回顾府拜年。 马车在顾府门口停下时,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 顾大老爷和夫人站在最前面,后头是各位叔伯婶娘、堂兄弟姐妹。 顾云妆下马车时,顾夫人已经迎了上来。 拉着她的手。 上上下下看了很久。 “瘦了。”顾夫人说。 顾云妆弯起唇角。 “母亲也瘦了。” 顾夫人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她说,“一去就是一年……” 顾云妆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母亲的手。 顾大老爷走过来。 看着女儿。 也看着女儿身边的那个人。 厉南疆走上前。 跪在他面前。 叩首。 “小婿给岳父拜年。” 顾大老爷弯腰扶他。 “起来。” 他起身。 顾大老爷看着他。 “茶种得如何?”他问。 厉南疆怔了一瞬。 然后垂下眼帘。 “今年收了五斤。”他说。 顾大老爷点点头。 “明年多种点。”他说,“老夫也想尝尝。” 厉南疆抬起眼帘。 望着他。 顾大老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不是客套。 是真的想尝。 他轻轻点头。 “是。” —— 正堂里摆了好几桌酒席。 顾家人多,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把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顾云妆被几个堂姐妹拉去说话。 “十九妹,剑门关怎么样?” “妹夫对你可好?” “听说他以前……那个……是真的吗?” 顾云妆一一答了。 神情淡淡的。 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多热络。 几个堂姐妹对视一眼,识趣地换了话题。 厉南疆被顾大老爷拉着坐在主桌。 同桌的是顾家几位叔伯。 都是读书人。 说话文绉绉的,他听得半懂不懂。 可他没有不耐烦。 只是安静地听着。 偶尔点一下头。 顾大老爷看着他。 看着他一杯一杯敬酒,看着他一字一句应答,看着他明明不习惯这种场合,却没有露出半分不耐。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目光清明,不是传言中嗜杀之人。” 他轻轻笑了。 端起酒杯。 “贤婿,”他说,“老夫敬你一杯。” 厉南疆怔了一瞬。 然后双手举杯。 “岳父请。” 两人饮尽。 顾大老爷放下酒杯。 看着他。 “那丫头,”他说,“从小娇养,没吃过什么苦。” 厉南疆垂下眼帘。 “我知道。”他说。 顾大老爷顿了顿。 “可她在侯府那三年,”他说,“吃了。” 厉南疆抬起眼帘。 望着他。 顾大老爷看着他。 “老夫不怪你,”他说,“可你得记着。” 厉南疆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我记得。”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 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一辈子都记得。” 顾大老爷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的光。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喝酒。” —— 申时,顾云妆和厉南疆辞别顾府,返回承恩侯府。 马车里,她靠在他肩上。 闭着眼睛。 他低头看她。 “累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息。 “以后,”他说,“少来几次。” 她睁开眼。 看着他。 “厉南疆,”她说,“你是不想陪我回娘家?” 他愣住了。 然后他摇头。 “不是。”他说。 她等着。 他顿了顿。 “是怕你累。”他说。 她望着他。 望着他认真的眉眼。 她忽然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贴心了。” 他垂下眼帘。 “跟你学的。”他说。 她笑着。 又靠回他肩上。 闭上眼睛。 马车辘辘前行。 窗外的日光透过车帘,落在他们身上。 暖洋洋的。 —— 正月初八,寿宁郡主来找顾云妆。 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云妆,”她说,“这个给你。” 顾云妆接过。 打开。 是一套头面。 赤金点翠,累丝嵌宝,精美绝伦。 她愣住了。 “母亲,这……” 寿宁郡主按住她的手。 “这是当年我出嫁时,太后赏的。”她说,“一直留着,想等疆儿娶媳妇的时候,送给儿媳妇。” 她顿了顿。 “等了四年。” 顾云妆望着她。 寿宁郡主的眼眶有些红。 可她在笑。 “现在,”她说,“给你。” 顾云妆低头看着那套头面。 金翠交辉,光华流转。 是太后赏的。 是他母亲珍藏了二十多年的。 她抬起头。 望着寿宁郡主。 “母亲,”她说,“这太贵重了……” 寿宁郡主摇头。 “不贵重。”她说,“你比它贵重。” 顾云妆没有说话。 寿宁郡主握着她的手。 “云妆,”她说,“谢谢你。” 顾云妆怔住。 寿宁郡主的眼泪落下来。 “谢谢你,”她说,“愿意陪着他。” “谢谢你,”她说,“愿意等他。” “谢谢你,”她说,“让他变了一个人。” 顾云妆望着她。 望着她满脸的泪。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疆儿幼时,尝问吾:娘,为何旁人有爹娘相伴,吾只有刀? 她轻轻握住寿宁郡主的手。 “母亲。”她唤她。 寿宁郡主抬起泪眼。 顾云妆看着她。 “他现在,”她说,“有我了。” 寿宁郡主怔住。 然后她笑了。 哭着笑了。 “好,”她说,“好。” ——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比剑门关热闹多了。 满城的花灯,满街的人潮,满耳的笑语。 顾云妆和厉南疆走在灯市里。 他走在她身边。 走得很慢。 怕她跟不上。 其实她跟得上。 可他没有走快。 她也没有催。 走到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她停下来。 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琳琅满目。 她的目光落在一盏兔子灯上。 兔子耳朵一只高一只低,眼睛画得一大一小,丑得有些滑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起唇角。 转过头看着他。 “像你去年送我那盏。”她说。 他望着那盏灯。 “比那盏好看。”他说。 她笑了。 “你送的那盏,耳朵也是歪的。” 他垂下眼帘。 “……嗯。” 她看着他。 “那盏灯,”她说,“我还留着。” 他抬起眼帘。 她望着他。 “在剑门关驿馆,”她说,“窗台上。” 他望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弯起唇角。 “回去再看。”他说。 她笑着。 伸出手。 他握住。 —— 正月二十,顾云妆和厉南疆启程回剑门关。 老夫人送到二门。 拉着顾云妆的手。 “明年,”她说,“还回来。” 顾云妆点头。 “是,祖母。” 老夫人又看向厉南疆。 “照顾好她。”她说,“不然祖母不饶你。” 厉南疆垂下眼帘。 “是。” 马车辘辘驶出侯府大门。 顾云妆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老夫人还站在二门口。 寿宁郡主站在她身边。 远远的,还在挥手。 她放下车帘。 靠在他肩上。 “明年,”她说,“还回来。” 他低头看她。 “好。” —— 正月廿八,剑门关。 驿馆后院的桃树冒出了新芽。 那三棵赵粉也从土里探出嫩绿的芽尖。 顾云妆站在树下。 望着那些新芽。 他站在她身边。 “活了。”她说。 他点头。 “活了。” 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因为你在。”他说。 她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现在说这句话,我都能背下来了。” 他垂下眼帘。 “真话。”他说。 她笑着。 伸出手。 他握住。 春风从关外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新的一年开始了。 —— 二月初二,龙抬头。 剑门关镇上又有庙会。 这回阿蛮学乖了,没敢乱跑,老老实实跟在顾云妆身边。 周仓也来了。 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絮絮叨叨说着镇上的新鲜事,一个闷声不吭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顾云妆看着他们。 轻轻笑了。 厉南疆站在她身边。 “笑什么?”他问。 她收回目光。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周仓和阿蛮挺配的。” 他愣了一下。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周仓正笨拙地替阿蛮举着一串糖葫芦,阿蛮在旁边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比我们配吗?” 顾云妆愣住了。 然后她笑出声。 “厉南疆,”她说,“你连这个都比?” 他垂下眼帘。 “……问问。”他说。 她笑着。 握紧他的手。 “你最配。”她说。 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她弯起唇角。 “我选的。”她说。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的笑意。 他忽然轻轻弯起唇角。 —— 二月十八,剑门关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桃树洗得发亮。那三棵赵粉的嫩芽又长高了一寸,绿油油的,在雨里轻轻颤动。 顾云妆站在廊下。 望着雨中的牡丹。 他站在她身后。 替她撑着伞。 “今年能开花吗?”她问。 他点头。 “能。” 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 她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这句话,今年说了多少遍了?” 他想了想。 “没数。”他说。 她笑着。 收回目光。 望着雨中的牡丹。 “明年,”她说,“会开得更多。” 他点头。 “后年更多。” 她弯起唇角。 “那大后年呢?” 他顿了顿。 “大后年,”他说,“我还在。” 她侧过脸。 看着他。 他望着她。 “你也在。”他说。 她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的光。 她忽然伸出手。 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雨珠。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以后,”她说,“每一年,都一起看。” 他望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 —— 二月廿八,剑门关收到一封信。 从洛阳来的。 薛老爷子的亲笔信。 信里说,厉南疆的毒已经彻底解了,以后月圆之夜不会再发作。让丫头小子好好过日子,有空去洛阳看看他。 信的末尾,薛老爷子加了一句话。 “丫头,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写信告诉老夫。老夫从洛阳赶来,亲自收拾他。” 顾云妆看完信。 笑了。 她把信递给厉南疆。 他看完。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薛爷爷,”他说,“又威胁我。” 她笑着。 “那是疼你。” 他垂下眼帘。 “……嗯。” 她看着他。 “厉南疆。” 他抬眸。 她弯起唇角。 “以后,”她说,“不用再锁门了。” 他怔住。 她望着他。 “月圆之夜,”她说,“我陪你。”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的光。 他忽然伸出手。 把她拉进怀里。 紧紧的。 下巴抵在她发顶。 “顾云妆。”他唤她。 她应。 他顿了顿。 “谢谢你。” 她在他怀里笑了。 “谢什么?” 他抱紧她。 “谢谢你,”他说,“来找我。”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窗外日光正好。 春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