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生死两茫茫) 五月廿七,澜沧江畔。 顾云妆一夜没睡。 军医在帐中为厉南疆处理伤口,她站在帐外,听着里头偶尔传出的闷哼声,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 周仓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探头往帐里看,一会儿又退回来,满脸的泪痕还没干透。 “夫人……”他凑过来,声音发颤,“将军他……他不会有事吧?” 顾云妆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帐门。 寅时三刻,军医掀帘出来。 满手是血。 “夫人,”军医躬身,“将军身上的刀伤有七处,最重的一处在肋下,再深一寸就伤及脏腑。所幸没有伤到要害,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只是将军蛊毒发作,加上失血过多,人昏迷着,何时醒来……老朽不敢断言。” 顾云妆沉默了一息。 “我能进去吗?” 军医点头。 她掀帘进去。 帐中点着一盏孤灯,火苗微弱,照着他苍白的脸。 他躺在那里,身上缠满白布,血迹洇出来,触目惊心。 她走过去。 在他身边坐下。 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凉得像剑门关冬日的雪。 “厉南疆。”她唤他。 他没有应。 她握紧他的手。 “你说过会回来的。”她说,“我等着呢。” 灯焰跳了跳。 他没有醒。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极轻。 像风拂过水面。 她低头。 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紧阖的眼帘,看着他苍白的唇,看着他眉间那道从未舒展过的褶皱。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剑门关的驿亭。 那时候他站在五步之外,不敢走近。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 后来他终于不退了。 后来他学会走近了。 后来他说“你来了,就活着”。 她弯起唇角。 很轻。 很淡。 “厉南疆,”她说,“你要是敢不醒过来,我就把那三斤茶倒进澜沧江。” 他没有动。 她顿了顿。 “那柄刀鞘,”她说,“我就送给别人。”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手。 看着那只沾满血迹、缠满白布的手。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为她插簪。 那双手握刀的时候稳如磐石,握簪的时候却在轻轻发抖。 她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 手心滚烫,像握着一团火。 她想起他第一次抱她。 紧紧的,像怕她消失。 她想起他说“不够”。 她说陪他等一百年,他说不够。 她轻轻笑了。 眼泪落下来。 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低头。 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厉南疆,”她的声音很轻,“你还没学会说那句话。” “每年正月初一说一遍,你才说了一年。” “还有九十九年呢。” 她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 她的手被轻轻握住。 她猛地抬头。 他睁着眼。 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她从未见过的虚弱。 可他在看她的。 “顾云妆。”他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 她望着他。 “你醒了。”她说。 他轻轻点头。 “嗯。”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 一巴掌打在他胸口。 很轻。 轻得像落了一片桃花。 “下次,”她说,“再敢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 他握住她的手。 手心滚烫。 “不会了。”他说。 她低头。 眼泪又落下来。 他想抬手替她擦。 抬不起来。 太疼了。 她看见他的动作,自己抬起手,胡乱擦了一把。 “我没哭。”她说。 他望着她。 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明明哭得稀里哗啦,嘴还硬。 他忽然笑了。 很轻。 很淡。 像澜沧江畔初升的朝阳。 “好,”他说,“没哭。” 她瞪了他一眼。 他握住她的手。 “顾云妆。”他唤她。 她应。 他看着她。 “谢谢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他顿了顿。 “谢谢你来找我。” 她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的光。 她忽然俯下身。 轻轻抱住他。 很轻。 怕碰到他的伤口。 “厉南疆。”她在他耳边说。 他应。 她闭上眼睛。 “你记住,”她说,“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来找你。”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轻轻落在她背上。 伤口很疼。 可他顾不上了。 —— 六月初八,厉南疆伤愈,启程回剑门关。 临行前,他把那柄新配的刀鞘交给顾云妆。 “这个,”他说,“你带回剑门关。” 她接过来。 “你呢?” 他指了指腰间那柄旧的。 “有它就够了。”他说。 她望着他。 他站在澜沧江畔,身后是滔滔江水。 他的伤还没好全,脸色还有些苍白。 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三年前在剑门关驿亭时,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不敢走近。 现在他站在她身边。 “厉南疆。”她唤他。 他侧过脸。 她看着他。 “那柄旧的,”她说,“还给我。” 他怔了一瞬。 从腰间解下那柄旧刀鞘,递给她。 她接过。 然后把新刀鞘递给他。 “你用新的。”她说。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 “旧的,”她说,“我留着。”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 那柄旧刀鞘,是她送他的第一件东西。 她亲手选的青玉,亲手画的花样,亲手从成都府带回剑门关。 她舍不得给别人。 也舍不得收回去。 她想留着。 留在自己身边。 就像留着他。 “好。”他说。 他接过新刀鞘,挂在腰间。 她把旧刀鞘收进怀中。 贴身放着。 江风吹过。 六月的澜沧江,波光粼粼。 他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 六月廿四,剑门关。 驿馆后院的桃树结了一树青涩的果子。那三棵赵粉开过花后,枝叶愈发繁茂,绿油油的,在日光下泛着光。 阿蛮蹲在牡丹旁边,手里拿着把小铲子,正在松土。 听见马蹄声,她抬起头。 然后她扔掉铲子,跳起来就往院外跑。 “姑娘!姑娘回来了!” 顾云妆刚下马,就被阿蛮抱了个满怀。 阿蛮哭得稀里哗啦,话都说不利索。 “姑娘……姑娘您总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呜呜呜……” 顾云妆拍拍她的背。 “好了,别哭了。” 阿蛮抬起泪眼,看着自家姑娘。 姑娘瘦了。 脸色也有些苍白。 可姑娘的眼睛是亮的。 比走之前还亮。 阿蛮又哭了。 周仓在旁边站着,想去看看将军,又不敢动。 厉南疆从马上下来。 周仓扑通跪在地上。 “将军!” 厉南疆看了他一眼。 “起来。” 周仓站起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将军,您没事吧?您伤着哪儿了?严不严重?要不要紧?” 厉南疆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顾云妆身边。 站定。 周仓愣住了。 他忽然发现,将军好像变了。 不是外表。 是站在那里时的那种姿态。 以前将军站在人前,永远是紧绷的。 像一张拉满的弓。 随时准备射出去,或者断掉。 现在将军站在那里。 肩是松的。 手是垂着的。 目光落在世子夫人身上。 很轻。 很柔。 周仓忽然想哭。 不是为了将军受伤。 是为了将军终于有人了。 —— 申时。 驿馆后院,桃花树下。 茶烟袅袅。 顾云妆端着茶盏,望着对面的他。 他瘦了很多。 脸色还没完全恢复,苍白里透着点蜡黄。 可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和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三年前他坐在她对面,低着头,不敢看她。 现在他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喝一口茶。 他就看着。 她放下茶盏。 他还看着。 她终于忍不住。 “看什么?” 他顿了顿。 “看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 “在澜沧江的时候,”他说,“我以为再也看不见了。” 她没有说话。 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现在看见了,”他说,“就想多看一会儿。” 她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的光。 她忽然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以后,”她说,“天天都能看见。” 他望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头。 “嗯。”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剑门关的夜很静。 顾云妆站在驿馆后院,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 是月圆之夜。 他不在。 他把自己锁在守备府的静室里。 每个月的这一天,他都要锁自己。 蛊毒发作,生不如死。 可他不让她看见。 顾云妆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向守备府走去。 周仓守在静室门外,见她来了,愣住了。 “夫人,您……” “开门。”她说。 周仓犹豫。 “夫人,将军吩咐过,月圆之夜不让任何人靠近……” 顾云妆看着他。 周仓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他咬了咬牙。 开了门。 顾云妆推门进去。 静室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都在发抖。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是赤红的。 像两簇燃烧的火。 “出去——”他的声音嘶哑,“我会伤你——” 她没有出去。 她走过去。 在他身边坐下。 “顾云妆——”他的声音几乎破碎,“走——” 她没有走。 她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滚烫。 像被烈火焚烧。 他的手在发抖。 剧烈地发抖。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厉南疆。”她唤他。 他看着她。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挣扎,有铺天盖地的痛苦。 可她在看着他。 “我在这里。”她说,“我不走。” 他的手还在发抖。 可她感觉到。 那抖,慢慢轻了。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就这样握着他的手。 一夜。 —— 翌日清晨。 他醒来时,她靠在墙边睡着了。 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痕。 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轻轻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她醒了。 睁开眼。 看见他。 “还疼吗?”她问。 他摇头。 “不疼了。” 她点点头。 站起身。 走到门边。 没有回头。 “下次,”她说,“再敢锁门——” 他等她说下去。 她顿了顿。 “我就把门砸了。” 她推门出去。 日光从门外照进来。 他坐在墙角的阴影里。 看着那道光。 忽然笑了。 —— 七月廿八,剑门关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京城来的。 也不是西南来的。 是从洛阳来的。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带着两个小童,站在驿馆门口。 “请问,”老者开口,“顾家十九娘可是住在此处?” 阿蛮愣住了。 “您……您是……” 老者微微一笑。 “老夫姓薛,”他说,“洛阳人氏,专攻医术。” 他顿了顿。 “受人之托,来为厉将军诊脉。” 顾云妆从屋里出来。 她看着这位老者。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祖父在世时,曾提过一个名字。 “洛阳薛氏,世代行医。薛老爷子与祖父是故交,专攻疑难杂症,尤擅解毒……” 她上前一步。 敛衽行礼。 “薛爷爷。” 老者笑了。 “好孩子,”他说,“你祖父的信,我收到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是老太傅的字迹。 顾云妆接过来。 信很旧了。 边角有些磨损。 是祖父生前写的。 她拆开信。 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 “薛兄如晤: 吾孙云妆,嫁与剑门关守将厉南疆。其人有蛊毒在身,每月圆之夜发作,生不如死。吾知薛兄精于此道,恳请南下剑门,为之一诊。 若得痊愈,吾于九泉之下,亦感大德。 顾某顿首。” 顾云妆握着那封信。 手在发抖。 祖父……早就知道? 他临去之前,就已经写了这封信? 她抬起头。 望着洛阳薛氏的老者。 “薛爷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能……治好他吗?” 老者微微一笑。 “老夫行医五十年,”他说,“还没见过治不好的毒。” —— 七月廿九,薛老爷子为厉南疆诊脉。 诊了很久。 久到屋外的人等得心焦。 阿蛮在廊下来回踱步,周仓恨不得把耳朵贴到门缝上。 只有顾云妆站着。 一动不动。 门开了。 薛老爷子走出来。 顾云妆迎上去。 “薛爷爷,如何?” 老者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孩子,”他说,“这毒,能解。” 顾云妆怔住了。 能解? 十三年了。 他说无药可解。 太后说无药可解。 所有太医都说无药可解。 薛老爷子说,能解。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需要什么?”她问,“我这就去准备。” 老者摇摇头。 “不用你准备。”他说,“有人已经准备好了。” 她愣住了。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 锦盒打开。 里头是一株药草。 通体赤红,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这株赤血芝,”他说,“是有人托我带来的。” 顾云妆望着那株药草。 “谁?” 老者微微一笑。 “你猜。” 她猜不到。 老者看着她。 “送你簪子的人,”他说,“送了你很多东西。这回轮到你了。” 她愣住了。 送簪子的人? 是他? 他什么时候……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澜沧江畔。 他问她:你来找我,是因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说过,你等我。 他笑了。 没有再问。 她忽然明白了。 那株赤血芝,是他派人去洛阳求的。 在她来找他之前。 在澜沧江被困之前。 在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之前。 他就已经派人去请薛老爷子了。 他就已经派人去寻赤血芝了。 他就已经在为她铺路了。 她站在那里。 握着那只锦盒。 手在发抖。 屋里传来脚步声。 他走出来。 站在她身边。 看着她。 “薛爷爷,”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你请的?” 他点头。 “赤血芝,”她说,“是你派人寻的?” 他点头。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顿了顿。 “你什么时候……” 他垂下眼帘。 “去澜沧江之前。”他说。 她愣住了。 去澜沧江之前。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他给她铺好了路。 他怕自己回不来。 怕她一个人留在剑门关。 怕她等不到他。 所以他请了薛老爷子。 寻了赤血芝。 把一切安排好。 即使他不在了。 她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她忽然伸出手。 抱住了他。 紧紧的。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没有说话。 薛老爷子在旁边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轻轻摇了摇头。 转身进了屋。 —— 八月初一,薛老爷子开始为厉南疆解毒。 毒入骨血十三年,要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薛老爷子说,至少要三个月。 三个月内,每月圆夜仍需发作。 三个月后,可渐次减轻。 一年后,可彻底痊愈。 顾云妆听着。 听完,她问了一句话。 “疼吗?” 薛老爷子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丫头,”他说,“你问的是解毒的时候疼,还是发作的时候疼?” 她看着他。 “都问。” 薛老爷子叹了口气。 “解毒的时候,比发作还疼。”他说,“要把毒从骨血里一点点逼出来,那种疼,不是人能受的。” 她沉默了一息。 “他能受吗?” 薛老爷子望着屋里那个正在喝药的人。 “能。”他说,“他受了十三年,能再受一年。”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屋里那个人的背影。 —— 八月初五,第一个解毒疗程结束。 厉南疆从屋里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 额上全是汗。 可他站着。 走到她面前。 看着她。 “不疼。”他说。 她望着他。 他撒谎。 她看出来了。 可她没有戳穿。 她只是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握着。 “嗯,”她说,“不疼。” 他垂下眼帘。 她知道。 他也知道她知道。 可他们谁都没有说。 只是握着手。 站在午后的日光里。 ——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