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腊月十五,马车出了直隶,入山西界。 阿蛮扒着车帘往外瞅了一眼,缩回脖子,呵出的白气凝成一小团雾:“姑娘,这路越来越窄了,外头连茶棚都没一间。” 顾云妆没抬头。 膝上摊着本《蜀中水道记》,正拿朱笔在页眉作批。 阿蛮瞟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小字,什么“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还有各处关隘的驻军人数、驿站间距,旁边画着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姑娘,您看这个做甚?” “看路。”顾云妆翻过一页,朱笔在某处画了个圈,“厉南疆驻守剑门关,剑门在金牛道上。入金牛道有三条路,北边是陈仓道,中间是褒斜道,南边是傥骆道。他若不想被我追上,定会选最难走的那条。” 阿蛮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他选哪条?” 顾云妆笔尖一顿。 “不知道。”她说,“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 阿蛮噎住。 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阿蛮警觉地掀帘,旋即喜道:“姑娘!是大爷派来的人!” 顾云妆搁下笔,向外望去。 七八骑玄衣骑士勒马侯在路边,为首一人翻身下马,隔着车帘抱拳:“十九姑奶奶,卑职顾青,奉大老爷之命护送姑奶奶入蜀。” 顾云妆认得这个声音。 顾青,父亲的心腹,早年跟着祖父走过西南,蜀道上的驿站、关隘、驻军头领,半数是他旧识。祖父致仕那年,曾指着顾青对她说:此人可托生死。 “有劳顾叔。”她道,“此行仓促,本不该劳动父亲。” 顾青垂首:“姑奶奶言重。大老爷只有一句话——厉家不识金镶玉,顾家还认自家骨。姑奶奶只管往前走,天塌下来,有顾家顶着。” 阿蛮眼眶一热,扭头去看自家姑娘。 顾云妆容色平静,只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瞬。 “知道了。”她说。 车帘落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阿蛮低声嘟囔:“大爷也真是的,早做什么去了……前两年姑娘在侯府受那些窝囊气,怎不见他来撑腰?” 顾云妆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帘,朱笔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父亲那张脸浮现在脑海里。 她出阁那日,父亲站在二门外,没有送进正堂。隔着重重人影,她只看见他官服上补子的纹样,还有他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的那只手。 三年来,她没回过顾家。 不是不能回,是不敢回。 怕母亲见了她落泪,怕父亲欲言又止,怕祖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出她不得不低头的模样。 她宁可侯府的人觉得她孤傲、不识抬举。 也好过让人知道,顾家十九娘,不过是在硬撑。 顾云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继续走。”她说。 —— 腊月十八,入陕西境。 官道上积雪未消,马蹄打滑,车行愈发缓慢。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渭南驿站歇脚。 驿站小吏验过关防,殷勤地引着顾云妆进了后院上房。炭火是新的,热水是滚的,茶点四色,连熏香都提前燃上了。 阿蛮四下打量,啧啧称奇:“这驿站待咱们倒客气,比侯府还周到些。” 顾青在外间禀报:“姑奶奶,渭南驿丞姓冯,早年是老太傅的门生。” 顾云妆端起茶盏,没有意外。 祖父门生故吏遍天下,这些年在朝堂上沉默着,并不代表他忘了。 只是以祖父的傲骨,断不肯以私谊换取照拂。冯驿丞这份殷勤,是冲着顾家门楣,还是冲着老太傅旧恩,她不去问,也不必问。 阿蛮铺好被褥,正服侍顾云妆卸钗环,忽听外头有人叩门。 顾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很低:“姑奶奶,有个东西……您恐怕得看一眼。” 顾云妆披衣起身,打开门。 顾青递过来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漆印完好,是驿路急递的标记。 “驿丞说,这封信是三天前从剑门关发往京城的。”他顿了顿,“收件人是——承恩侯府世子夫人。” 顾云妆接过信,借着廊下的灯火看清了封皮上的字迹。 笔势凌厉,如刀劈斧凿。 是厉南疆的亲笔。 阿蛮屏住了呼吸。 顾云妆拆开信。 里头只有薄薄一张纸,上头孤零零一行字—— “腊肉熏好了,还送吗?” 阿蛮凑过来看了一眼,登时气结:“他、他写这个做什么?千里迢迢送封信,就问一句腊肉送不送?这人脑子是有毛病吧!” 顾云妆没说话,将信纸对折,收入袖中。 阿蛮还在絮叨:“姑娘您说,他这是什么意思?试探?嘲讽?还是压根就不记得世子夫人是谁,以为收信的是侯府管事?” “阿蛮。”顾云妆打断她。 阿蛮住了嘴。 顾云妆垂眸,烛火在她侧脸落下浅淡的影。 “他记得。”她说。 那笔迹收得太紧,像写信的人花了很大力气,才没让墨迹洇开。 每一道转折都克制。 每一处顿笔都迟疑。 ——他分明写了很长的话,又都涂了、划了、揉成团扔了,最后只剩这孤零零一句。 阿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顾云妆已转身往里走:“歇了吧,明日还要赶路。” 阿蛮望着她的背影,后知后觉品出一点别的滋味。 姑娘那句“他记得”,不是恼。 竟像是……叹。 —— 腊月二十一,车马入汉中。 此地已是蜀道门户,再往前便是金牛道北口。 顾青来报,说连日大雪,金牛道上的棋盘关积雪三尺,骡马难行,恐怕要在此地耽搁几日。 顾云妆听完,只问了一句:“若骑马呢?” 顾青愣了愣:“姑奶奶的意思是……” “从这里骑马去剑门关,要走几日?” 顾青斟酌道:“快马轻骑,绕过棋盘关,走米仓山小道,约莫……五六日。” “那便骑马。” 阿蛮急了:“姑娘!您从未骑过马!” 顾云妆看她一眼:“谁说的?” 阿蛮一噎。 她忽然想起来——姑娘十岁那年,老太傅曾带她出京巡察河务,往返三千余里,走的正是陆路。 那一路风餐露宿,老太傅坐轿,姑娘骑马。 九岁的顾十九骑在小矮马上,背挺得笔直,缰绳攥得稳稳当当,从没喊过一声累。 阿蛮鼻子一酸,不说话了。 顾青垂首:“卑职这便去备马。” —— 腊月二十二,五更天。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一行轻骑已出了汉中北门。 顾云妆骑一匹枣骝马,霜色斗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发髻挽得利落,只簪一根素银簪,再无多余饰物。阿蛮紧随其后,小脸煞白,紧紧攥着缰绳不敢撒手。 顾青策马在前引路,回头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这位十九姑奶奶,他最后一次见是三年前出阁。彼时她凤冠霞帔,低眉敛目,是京中人人称颂的端庄贵女。 而今她纵马山道,眉眼间那股沉沉的静气,竟教人想起老太傅来。 ——不是女子的温驯,是读书人横了心要论个是非曲直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硬”。 顾青收回目光,扬鞭催马。 米仓山的小道比官道难行十倍。 积雪没过马蹄,道旁枯藤老树斜逸,时不时要弯腰避让。阿蛮心惊胆战地偷看前头那抹霜色——顾云妆脊背笔挺,肩胛骨隔着斗篷勒出两道清瘦的弧,却始终稳稳当当,缰绳一松一紧,竟比许多男儿还老练。 “姑娘,”阿蛮颤声,“您怎么还会这个……” 顾云妆侧过脸,风把她鬓边碎发吹乱。 “祖父教的。”她说,“他说顾家儿女不兴养在深闺,出门在外,腿比嘴有用。” 阿蛮想起老太傅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忽然有点想哭。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 那样千娇百宠长大的姑娘,有朝一日会孤身入蜀,去追一个三次抛下她的男人。 —— 入夜,一行人在山间废弃的驿站落脚。 驿站早已荒废多年,门扇歪斜,窗纸尽破,堂屋里只有一张缺腿的桌案。顾青带人清扫出东厢一间勉强能避风的屋子,燃起炭盆,又煮了热汤。 阿蛮服侍顾云妆解下斗篷,一摸衣料,是湿的。 不止衣料。 顾云妆的中衣后背、腋下,全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像冰。 阿蛮急得眼眶泛红,翻出干爽衣裳要替她换,顾云妆按住她的手。 “没事。”她说,“烤烤就干了。” “姑娘!”阿蛮压着哭腔,“您从早上到现在就喝过两口汤,马骑了一整日,夜里还睡这样的地方——您是顾家的嫡女,哪里受过这种罪!” 顾云妆低头烤火,火光明灭,照在她素净的侧脸上。 “阿蛮,”她轻声说,“出嫁那年,花轿从顾府抬到承恩侯府,路上走了两个时辰。我的盖头一直蒙着,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外头有人议论。” 她顿了顿。 “有个老婆婆说,这新妇命苦,怎就嫁了那个活阎王。” 阿蛮攥着衣裳的手倏然收紧。 “我当时想,”顾云妆平静道,“嫁都嫁了,活阎王也罢,死阎王也罢,总得过日子。” “后来他没回来。” “第一年我替他开脱,想是军务紧急。第二年我想,他不回来也好,回来也不知相对无言。第三年——” 她停住。 炭盆里爆开一粒火星。 “第三年我想明白了。”她说,“我不是在等他想通,我是在等我自己死心。” 阿蛮终于没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那姑娘现在……”她哽咽,“现在死心了吗?” 顾云妆没有回答。 她垂着眼帘,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道素净的轮廓镀上淡淡的暖色。 良久,她开口。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我要去问他。” 阿蛮抬起泪眼。 顾云妆从袖中摸出那封皱巴巴的信,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孤零零的一行字。 “腊肉熏好了,还送吗?” 她看了很久。 “他若真不想我找他,这封信就不会寄出来。”她说,“他若真想我知道什么,又不会只写这一句。” 她把信纸对折,重新收入袖中。 “阿蛮,这个人很奇怪。” 阿蛮愣愣地点头。 顾云妆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雪夜里的月光,一闪便没了。 “更奇怪的是,”她说,“我竟想去看一看,他到底在怕什么。” —— 腊月二十六,剑门关。 厉南疆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周仓守在营帐外头,听着里头刀风呼呼作响,大气都不敢出。路过的兵卒远远绕道走,看都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自从那封送往京城的信发出去,将军就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狼,躁得压都压不住。 往年腊月,熏腊肉是惯例,问安的信也是惯例。 今年将军非要在信里加一句废话。 加就加吧,写完了又划,划完了又写,划破了三张纸,最后只剩那一行孤零零的字。 周仓亲眼看着将军盯着那封信看了一炷香,然后叫来急递铺的兵丁,说:发往京城承恩侯府,世子夫人亲启。 周仓当时就想,完了,将军这病不轻。 三年来将军从不敢提“世子夫人”四个字,侯府来信问安,他回信也只写“祖母”“父亲母亲”,连个“内子”的边都不沾。 今年这是怎么了? 帐内刀风停了。 周仓竖起耳朵,听见厉南疆低沉的声音:“什么时辰?” “回将军,申时三刻。” “京城那边……有没有信来?” 周仓心里咯噔一下。 将军问的是“京城”,不是“侯府”。 他硬着头皮回:“没有。” 帐内沉默。 周仓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每一息都是煎熬。 半晌,厉南疆的声音又传出来,比方才更哑了几分:“腊肉备好了?” “备好了,按将军吩咐,双份。” “蜀锦呢?” “海棠红那匹,收在库房里。” 又是一阵沉默。 周仓实在憋不住,试探着问:“将军,要不……属下派人去京城打探打探?” “不必。” 声音冷硬如常。 周仓不敢再问。 帐内,厉南疆盘膝坐在地上,膝上横着那柄无鞘的长刀。 刀身映出他的脸,眉眼冷峻,眼下青黑浓重,像三天三夜没阖眼。 他低头看着刀,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怕什么? 他怕她来。 更怕她不来。 腊肉熏好了,蜀锦备好了,信发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躲在这剑门关上,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连问一句“她收到没有”的胆量都没有。 厉南疆,你真是个废物。 他在心里骂自己。 三年前赐婚圣旨到侯府那天,他正在剑门关巡防。周仓捧着八百里加急的信报,小心翼翼递上来,说:将军,太后薨了,临终前给您赐了婚。 他接过信报,看完,沉默了很久。 周仓以为他会发怒,会摔东西,会策马回京闯进金銮殿抗旨。 可他只是把信报折好,收进怀中,说:知道了。 然后照常巡防,照常操练,照常处理军务。 只是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回过京城。 大婚前夜,他收到母亲的信,信里说:明日成婚,你若还有半点孝心,就回来给你媳妇一个交代。 他在灯下坐了一夜,天亮时把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花轿临门那刻,他骑在马上,已经出了剑门关二十里。 他告诉自己:厉南疆,你这是在救她。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嫁给你这个怪物,能有什么好下场? 侍妾们的下场他亲眼见过。 他毒发时神智全失,只记得满目血红,有人尖叫,有人扑上来抱他,有人扯他的衣襟。 醒来时,地上五具尸体,另三个缩在墙角,疯疯癫癫地笑。 太后说:疆儿,是她们自己不知死活。 他说:孙儿知罪。 从此他再也不敢让任何女子近身。 他以为不回去,不碰她,不见她,她就能在侯府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三年。 他没有踏足京城一步。 她也没有写过一封信给他。 他想,这样也好。她不恨他,就当没这个人,往后和离也好,守寡也好,总能清清白白再嫁个好人家。 可今年腊月,他鬼使神差地在信里添了那一句。 添完了又想划掉。 笔尖悬在纸上,墨滴落下去,洇开铜钱大一团。 他盯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三年前,有人问过他一句话。 那是赐婚圣旨下来后第三天,他进宫面见太后。 太后已病得起不来身,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说:疆儿,哀家给你挑的媳妇,是顾家的姑娘。老太傅的孙女,知书达理,性子温柔。你往后,有人陪着,哀家就放心了。 他跪在榻前,沉默良久。 太后叹口气:你是不是不愿意? 他说:臣孙愿意。 太后说:那你怕什么? 他回答不出来。 他怕什么? 他怕她见了他的真面目会怕。 他怕她嫁过来才知所托非人。 他怕她青春年少,葬送在他这个怪物手里。 可他从来没问过,她怕不怕。 腊月二十九,剑门关大雪。 周仓跌跌撞撞冲进帐中,连通报都忘了。 “将、将军——” 厉南疆抬眼,目光冷厉。 周仓咽了口唾沫,脸上神情复杂,不知是惊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山、山下来了人。” 厉南疆攥刀的手倏然收紧。 周仓的声音打着颤:“世子夫人……是世子夫人。” 刀锋铮然一声,脱手落地。 厉南疆站起身,动作太急,竟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洇湿了堪舆图,他浑然不觉。 “……谁?” 周仓从未见过将军这副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戒备。 是失魂落魄。 “世子夫人,”他一字一字重复,“带着老太傅的手令,过了米仓道,今日午时入剑门关界。” 厉南疆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窗外风雪呼啸。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她恨他入骨,从此恩断义绝。 她漠然处之,将他当作陌生人。 她奉旨而来,冷淡走完过场。 他唯独没想过——她会来。 一千八百里。 腊月寒天,蜀道艰险。 她来了。 厉南疆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攥紧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在哪里?” “山脚驿站。” 周仓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世子夫人说……请将军明日辰时,往驿亭一会。她有东西,要当面交给将军。” 厉南疆沉默。 她有东西要交给他。 什么东西? 和离书? 休书? 还是——一封写着“此生不复相见”的绝交信? 周仓见他久久不语,试探道:“将军,要不属下去回绝,说您军务繁忙——” “不必。” 厉南疆弯腰拾起地上的刀。 刀锋映出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眼底有血丝,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狼狈得像丧家之犬。 他把刀插回鞘中。 “明日辰时,”他说,“我去。” 周仓愣住。 将军……答应了? 他想起过去三年,老夫人派了八拨人来请,将军连面都没露过。 而今世子夫人只遣人带了一句话,将军竟答应了。 周仓恍惚间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要从今夜开始,不一样了。 他转身欲去传话,走到帐口,又听厉南疆在身后开口。 “周仓。” “属下在。” “库房那匹海棠红的蜀锦,”厉南疆顿了顿,“明日带上。” 周仓应了声,退出帐外。 寒风灌进来,吹灭了案上烛火。 厉南疆独自站在黑暗里,攥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一千八百里风雪。 三年不敢触碰的名字。 明日辰时,驿亭相见。 她会说什么? 他又该说什么? 厉南疆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西南夷乱,他率军追击叛军余孽,在瘴疠之地困守七天七夜。箭矢用尽,粮草断绝,部下劝他弃卒保车,他咬牙不退。 最后一场遭遇战,他亲手斩杀叛军主将,身中三处刀伤,还有那要命的蛊毒。 他躺在尸山血海里,看着灰蒙蒙的天,想:活着真没意思。 后来有人说,太后给他赐了婚。 他打开那封信,看见顾家姑娘的名字,还有她祖父的名号。 三朝帝师,清流之首,桃李满天下。 那样的门第养出的女儿,该是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活着好像又有了点意思。 ——即使他从来不敢去见。 今夜风雪凛冽。 他站在剑门关上,遥遥望向山脚驿站的方向。 那里有一点灯火。 他不敢靠近,却也无法移开视线。 —— 腊月三十,辰时。 驿亭覆雪,天地间只剩茫茫一片白。 顾云妆站在亭中,霜色斗篷上落满细雪。阿蛮陪在一旁,时不时跺跺脚,哈着白气。 “姑娘,他会来吗?” 顾云妆没有回答。 她垂着眼帘,袖中那封和离书被体温捂得温热,封口的火漆上还压着顾家的印记。 远处传来马蹄声。 由远及近,踏破雪寂。 顾云妆抬起眼帘。 驿道尽头,一人一骑,破雪而来。 玄衣,黑马,刀悬腰间。 三年未见,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那个身影在驿亭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在雪地里站定。 他没有走近。 像一头困兽,停在某个安全的距离外,不敢越雷池一步。 顾云妆看着他。 她想起祖父的话。 祖父说:云妆,这世上有一种人,不是在逃,是在等。 等一个敢走近他的人。 风雪无声。 她收回目光,迈步走出驿亭。 阿蛮惊呼:“姑娘——” 顾云妆没有停。 她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向那个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的男人走去。 袖中那封和离书,被指尖轻轻按住。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