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 庄园已随四圣离去化作青烟消散,只余一地零落野花杂草。 法海轻轻拂去头上竹叶,不禁摇头失笑。 这菩萨也不留他们吃个斋饭再走。 此地虽功德不显,可胜过功德。 这三日来,他日月不停与二位菩萨共参大道,明悟禅心,心念如镜交互。 默然内观,自己过往太执着于“持尺之人”的身份与权威。 度量本身,竟成了另一种“我执”。 过往所执的“业”,必以雷霆手段断其形、毁其根,方觉痛快。 此刀虽利,却往往连皮带肉,将人与业一同伤得鲜血淋漓,甚至将那一丝向善之芽也一并铲除了。 而菩萨所执的“斩”,似春风化雪。 斩的不是“业”的外壳,而是其背后的根系土壤。 真正的“斩业非斩人”,应当是能斩断其背后业障,而非人,给出其出路。 悟空等人早已备好行李,法海翻身上马不禁感叹: “此间一饮一啄皆定数。” 若无他假意与二位菩萨成亲事宜,也无三日论道光景,他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领悟到。 大道之难便是如此。 若无人点拨,纵然攒下千万功德,也不过是给对错之墙添砖加瓦,越垒越高,见天越窄。 纵有通天法力,也不能踏进菩萨道果。 虽然可以如降龙罗汉般,将罗汉道果走到极致。 单论法力战果而言,灵山中各路菩萨也没有多少个能胜他。 不过他更想走上菩萨之道,证得佛果。 正当法海感叹之余,只听得林深处高声叫道: “师父救我啊!绷杀我也!救一救!再也不敢了!” 法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低头询问悟空,“那唤的可是八戒?” 悟空挠脸笑道,“师父莫睬他,这呆子正快活着哩!” 法海道,“也罢,那我等前去拜别八戒,就继续西行而去吧。” 言罢,便驱马向前走去。 悟空在前头引路,敖烈挑着担,师徒四人钻入林中。 走到深处,却见八戒被绳索绷在树上,动弹不能。 声声叫喊,疼痛难禁。 悟空上前用金箍棒戳了戳他,笑道: “好女婿呀!这三日来你早晚不来谢亲,又不到师父这来拜见。 不知你为村民耕了几亩地?又播了多少种? 如今却在这里卖解儿耍子哩!” 八戒见他前来抢白着休,咬着牙,忍着疼,不敢叫喊。 悟空见他如此更加欢喜。 转身对着法海笑道,“师父,这呆子在这好着哩!咱们还是抓紧赶路吧。” 法海依言颔首,“那便走吧。” 八戒顿时顾不得哀嚎,连忙喊道,“师父莫听这遭瘟的猴子,且救俺老猪一救。” 他忙不迭诉苦起来,“那群杀千刀的村民,说俺老猪偷粮,绑了俺老猪三天! 说好垦田抵罪,结果他们自个儿不见了!” 敖烈忍住笑意,正色道,“师兄,你为何不运天罡变化神通脱身?” “变了,变了。” 八戒哭丧着脸,“怎么没变?俺老猪变成苍蝇,这绳索竟也跟着变小。 变成滑溜的长虫,这绳索竟自个长出刺来。” 悟空早已笑得前仰后合,用棒子轻敲他的脑袋,“你这呆子!你好好睁眼瞧瞧,哪还有什么村民?” 八戒四下一望,但见空山寂寂,哪还有什么村庄粮仓。 他下意识张口道,“祸事了!我那媳妇怜怜不见了。” 黑风怪笑出声,“这哪有什么媳妇,四位菩萨在这考验咱们哩! 师兄,你真当是福气,能让四位菩萨陪你扮娶亲。” 八戒臊得满脸通红,挣扎道,“好啊,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就看俺老猪的笑话。” 法海方才缓步上前,声如钟吕: “你心存贪念,又存侥幸偷懒之念,若无这贪痴之心,如何能害你?” 八戒如遭雷音,怔怔说不出话,羞得恨不得钻入地缝。 连连告饶,“师父俺老猪错了,还请师父救上一救。” 法海这才为他解开绳索。 八戒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也顾不得疼,忙不迭叩首。 悟空把将他扶起,揶揄道,“呆子,你这倒挂的本事,越发娴熟了。 下次到人家化斋的时候,你便这般吊在人家屋前,讨不得多点斋饭哩!” 八戒揉着勒痕,“猴哥,莫再提起,不当人子了! 从今往后,俺老猪定然不敢乱违,就算累折骨肉,磨肩压担,也跟师父去也!” 法海道,“且真如此说才是。” 悟空遂领师父上了大路,在路餐风宿水,行罢多时,忽见有高山挡路。 但见: 高山峻极,大势峥嵘。根接昆仑脉,顶摩霄汉中。白鹤每来栖桧柏,玄猿时复挂藤萝。 日映晴林,迭迭千条红雾绕;风生阴壑,飘飘万道彩云飞。幽鸟乱啼青竹里,锦鸡齐斗野花间。 只见那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巍巍凛凛放毫光;万岁石、虎牙石、三尖石,突突磷磷生瑞气。 实乃仙家福地处。 这座山名唤万寿山,山中有一座观,名唤五庄观。 观里有一尊仙,道号镇元子,混名与世同君。 有一异宝,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未开之际,产成这颗灵根。 盖天下四大部洲,惟西牛贺洲五庄观出此,唤名草还丹,又名人参果。 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 似这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 人若有缘,得那果子闻了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当日镇元大仙得元始天尊的简帖,邀他到上清天上弥罗宫中听讲混元道果。 大仙门下出的散仙不计其数,如今身边还有四十八个徒弟,都是得道的全真。当日带领四十六个上界去听讲,留下两个绝小的看家,一个唤做清风,一个唤做明月。 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明月才交一千二百岁。 大仙吩咐二童道,“尔等在家要仔细,不日后有一故人到此经过,可摘两个果子与他吃,莫要怠慢他。” 童子道,“师父故人是何人?” 大仙道:“他是东土大唐驾下的圣僧,道号三藏,今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 二童笑道:“我等是太乙玄门,怎么与那和尚做甚相识!” 大仙道:“你那里得知。那和尚乃金蝉子转生,西方圣老如来佛第二个徒弟。五百年前,我与他在兰盆会上相识,他曾亲手传茶,佛子敬我,故此是为故人也。” 二童闻言,谨遵师命。 那大仙临行,又叮咛嘱咐道:“我那果子有数,只许与他两个,不得多费。” 清风道:“开园时,大众共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在树,不敢多费。” 大仙道:“唐三藏虽是故人,须要防备他手下人罗唣,不可惊动他知。” 二童领命讫,那大仙承众徒弟飞升,径朝天界。 师徒一众不一时,来于门首观看。 山门左边有一通碑,碑上有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 往里走进。 又见那二门上有一对春联:“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法海知其大仙本领,令悟空莫要怠慢,不可随意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