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散的人潮,涌进镇口石碑已是惊魂未定模样。 五百人遇到妖怪斗法,个个眼神溃散,挤在镇口空地上瑟瑟发抖,无数双眼睛惊恐的回望流沙河方向,生怕那黑熊银蛟杀进镇。 就在这紧张关头,一道粗犷而又带着慈气的问询从老槐树下传来。 “施主,为何如此惊慌?” 众人惊转头,不知树下何时坐了个胖大和尚。 这和尚生得圆耳大头,肚似肥囊,着一领半旧不新的灰布僧衣,踩着一双破草鞋。 他盘坐在破旧草席上,面前摆着口八尺宽的铁锅。 锅下无柴无火,锅内热气腾腾,翻滚着点点米汤。 粥香不是莲香那种清圣空灵,只是有着新稻的清甜,却比莲香更抓人心。 众人贪婪的把这股香气吸入鼻中,流入肺里,安抚那份惊魂未定的心。 “诸位施主,贫僧自东土来,路过此地,见这流沙河八百里附近不安生,特在此处布粥。” 胖和尚咧嘴笑,露出两颗大白牙,“米汤暖身,安安魂。” 随手从怀里掏出个豁口陶碗,在锅里舀了满满一碗。 他递给离得最近的老妇人,“来,老施主,趁热喝。” 老妇人怔住,赶忙用双手颤颤接住。 说也奇,这米汤明明滚烫得冒出腾腾热气,入手却温润宜人。 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哆哆嗦嗦的嘬了一口。 暖流从喉咙直烫进胃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如春水流过冻土。 “这..” 她嘴唇忍不住开始剧烈颤抖,泪珠毫无征兆的顺着满是满是褶皱的脸,大颗大颗的砸进粥里,溅起微小的涟漪。 “这寡淡的米汤...为何比昨晚吃那夯实的米饭还要更加...踏实...” 老妇人赶忙又嘬了一口。 手掌那处刚才混乱间不小心划破的手掌,微微发痒,似在愈合。 她顾不得擦脸上残留的泪痕,蹲下身子,把碗口对着还在哭泣的孙儿嘴中。 孩子抽噎着喝了一口,竟止了哭,小口小口吞咽起来。 胖和尚笑眯眯道,“这米汤加了点草药,安神祛寒。” 人群渐渐围拢。 他手脚麻利,从怀中又掏出一个碗,递给了老汉儿。 那口铁锅似无底洞般,舀了一碗又一碗,粥总不见少,他分粥时还絮絮叨叨道,“不够还有啊。” 待到所有人都喝上一口热粥,他才问道,“不知各位施主为何如此慌忙?” 老汉儿道,“法师你有所不知,方才我们前去参拜真君,不料忽然闯进了两头妖怪在流沙河中打斗,吓得我等只能匆忙逃回。” 胖和尚问,“那为何你们参拜的真君,不出来庇护你等?”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真君不是已经念他们心诚,宽恕了吗? 今日还赐下金莲,为他们洗清罪孽,可两头妖怪打斗为何不出现? 一时间他们心中有了动摇。 老汉儿迟疑开口,“想必今日真君不在家中吧。” 胖和尚舀粥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 “施主啊,贫僧说中不中听的,您供的真君,未必是真的。” 人群一静。 胖和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流入所有人耳中: “贫僧一路西行,见过些世面。真君显圣,救苦救难、惩恶扬善皆有,可却不曾见过有妖前来毁道场,却不现身的真君。 刚踏进这流沙河地界,贫僧却已知晓此地非真非假,如梦如幻,尔等怕是被妖怪诳了。” 庙祝从人群中走出,用不善的目光看着胖和尚道,“念你今日布施的份上,就不追究你污蔑圣君之事,还请休要再提。” 他如数家珍把流沙护法真君显圣的事情说了出来。 道,“真君替我等降妖,还在此处接引仙童上天去过好日子哩!今日还赏些金莲替我等洗去罪孽,若无真君,我等如何才能过上这般,着锦衣,食白面的好日子? 你这和尚切莫乱说,引得真君不快。 难不成你也要和那帮和尚一样,让真君再次弃我等离去,坏我流沙镇大好前途?” 庙祝色厉内敛的言辞,如一口重锤敲在镇民心中,不敢再对真君生疑。 纷纷应和。 对于庙祝的诘问,胖和尚只是莞尔一笑,顺手为对方碗中添上米汤。 道,“真君干的事不就是救苦救难嘛,贫僧这米汤不要银钱,不问出身,来了就喝,喝了身子暖。” 他又为几个空着碗的人又续上,嘴里絮叨道: “不过各位施主,难不成分不清贫僧这米汤,与尔等平日吃食有何异吗?” 随即不再多言,身影连同大锅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原地。 若非手中陶碗米汤仍在,众人只觉不过一场幻梦。 “仙...仙神显灵了!” 老妇人手中喂食孙儿的动作微微一顿,喃喃道。 “都愣着做甚?!” 庙祝手指颤抖指着猪八戒消失的方向,“这是个妖僧!妖僧!” 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真是糊涂!一碗清汤就能让你们相信,真君赐下多少比更好的东西给我等了,这妖僧迟不现身,非要在两个妖怪打斗间方才现身。 这定是一伙的!” 他见老汉犹豫,急步上前, 道,“你孙子不是被真君选中成为仙童了吗?难不成你还想过着以前那种苦日子!?” 老汉脑袋摇的如拨浪鼓般。 他又接连指向人群中几人,“难不成你们也想?” 庙祝每指一人,便描述出一段真君显圣的旧事,半真半假,掺着巧合,此刻却被他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出。 见众人开始动摇,他猛然转身对流沙河方向重重一拜。 “真君方才已告知我缘由。” 他回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方才真君携仙童回天庭复命,这才让两个妖怪得逞,今夜家中有仙童者,可在梦中与之相见。” 此话一出,引起轩然大波。 庙祝知道火候已到,扫视众人,“回屋吧,今夜各家在院中设香案,诚心祷告!真君择诚心者赐福。”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两头妖怪,若他们还敢来犯,真君自然会现世,降下雷霆之怒。到时信与不信,便都明了了。” 言罢。 他带着庙役先行回到庙中。 人群沉默着开始挪动脚步,缓缓退回镇中,紧闭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