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阴地

第一章 向导

  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我靠在柜台上,理着这段时间收山货的账。   外面的风和吹气筒一样的刮,这么冷的天,狗都缩在草垛里不出来。   在我们这里,冷不是和南方似的湿冷。   是干巴的冻气和细刀子一样划在脸上,顺着衣服的各个空隙挤到身体里,把骨头都冻得生疼。   我寻思这么冷的天,应该也没啥人来。   况且就我这个小店,来来往往的客人也就那几个熟人。   自己还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又不用拼了命的挣钱养家糊口。   索性打算今天关了店门,找家饭馆喝点酒暖暖身子。   和大家伙扯点当年被征兵的时候四处见闻的牛逼吹吹。   这边我把账本一收,把门板上了一半,那边巷子拐角处就出现了个穿长褂的人。   他看到我在拼门板,着急的摆着手说:   “成老板!成老板!”   我听到声音转头看着他,是城北边的掮客陈四眼。   陈四眼原名叫做陈不占,从他爷那一辈就是当中间人的掮客。   他爷年纪太大,生平不可考究。从他爹那辈开始,他家的名声在我们这群做生意的里面就从死精明成了精明死。   上下两头吃是稀松平常的事,他自己还干些低买高卖,收娃卖娃的事。   虽然都是底下穷的过不下去的庄户人自愿卖的,但是他雁过拔毛。有时候碰到真想给孩子找活路的庄稼汉,他还要人倒贴给他钱才肯收下娃娃。   这家伙带着一个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像是个教书先生。实则很多行为让人不齿,我和他打了几次交道,他抽成比别的掮客贵了不少。   买卖完之后还要摆出一副我可帮了你大忙的态度,上次就和他因为抽成的事吵过一次。   我看到他来了,手里动作不停反快,他看我这样脚下又快了几分。   直到站到我跟前,我才装作刚刚看到他的样子:   “陈老板,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天怎么有风把你吹这边来了。”   陈四眼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的细汗,话还没说就先笑出来恭喜我:   “成老板,好事啊好事,从省城那边来了一群有学问的人。   说要去蒙山里面勘察地情,寻访古迹,他们一来咱们这里就找上我。   想请我找个熟悉山里情况的本地人,最好要个有点身手的,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怎么也提不起劲。   上次和他因为做生意抽价太高,闹得和撕破脸一样。佛争一炷香,人活一口气,掮客又不止他一个,这样的人真不想打交道。   “哎,不巧啊陈老板,这几天和乡里的人约好去看几家山货。我这里忙的分不开身,要不您找别人?”   陈不占听完却没知难而退:   “成老板,咱们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要是一般的事我也不敢舔着脸来问您不是。那边说了,陪进山去,给这个数。”   他把手伸出来一个手指头。   我看了看气笑了,说:   “就这点钱,得了,陈老板,您回见吧。”   我转过头不看他,接着往门上安门板子。   陈不占却还是一脸笑意,说道:   “一条小黄鱼,答应了现场就给半条。”   我听到这个,手里动作停了,转过头去问他:   “你说真的?”   他还是眯着笑脸,说道:   “不敢骗您,他们这次要去的地方不少,要一个熟透了蒙山的老手。   现在天寒地冻的,不重赏,哪来的勇夫啊。”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思索着。   这四眼狗虽说抽成贵,但是东西确实一直没话说,要不然就他们家那个要法。哪能当上三代掮客,早让人一铲子连祖坟都给掘了。   我又问他:   “省城哪来的人?靠谱吗?钱好也得有命花啊。”   陈不占听到,哈哈笑两声:   “成老板,您放心就是,他们那股子劲,我这眼还没那么瞎。   里面还有个洋鬼子。再说了,真要进了山,那不还是您的地界。   要真有啥不行的,他们不和面团一样让您揉着捏着。”   我寻思倒也是那么一回事,就跟他说让他等等,我把门板子上完跟他去看看。   陈不占店在城北,离大路和水路近。我的店在城东,离蒙山近。   我俩走了不少时候才到他的店。店里有五个人,除了他的伙计还有四个看着文质彬彬的男女。   最显著的是个卷毛老外,剩下有个女的,看起来四十多岁。   一个老头子,看起来得有六十了,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人。   我们刚迈进门,坐着的老头就招呼道:   “陈老板,这位就是您找的向导吧。”   陈不占拱着手笑着说:   “王老先生,幸不辱命啊。   我跟成老板说,是省城里的大学者请他去当向导。成老板一听就拍着胸脯应了。   有成老板当向导,这蒙山就和皇上逛御花园一样。”   我在后面实在看不下去陈四眼那圆滑样,张口问道:   “老先生,您是想进蒙山吗?打算去哪里?   现在进蒙山天寒地冻。按往年来看,再过几天说不定还得下场雪,到时候山里更险,不如年后开春再去?”   这老头子摆摆手,说:   “不怕那些,既然我们这时候来了,就是要进去的。”   我看他那么坚决,也不好意思多说了。   于是和老头子谈了一下山路情况,要带些什么东西。这个天气去山里,进山要不做好准备,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老头子也说了他们的目的。他们从省城来的,进山是要找到一个地方。   那地方没有地图,全靠文字上的描述,具体在山哪里不知道。   说到这里我明白了,他们这群人和搜山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个人少的搜山。他们这样的话进山的时间得不短,所以是一定要找个向导。   中间我又问了一遍进山薪资。   他也很爽快的给了半条小黄鱼。   我真的喜不自胜,真金白银到手才是实实在在的。   老头子姓王,真名也没有说。他说自己在国立大学当教授,让我喊他叫王教授就行。   女的姓焦,卷毛老外是英国人,他是被王教授邀请来的。   据王教授说,在学校里有个老外出面,很多事情都能好办很多。   小伙子是王教授的助理,姓吴,年岁比我小几年,据说已经跟了王教授好几年了。   我们这次去山里,用了两头驴子。   王教授带了很多东西,一头驴子上全是吃的,一头驴子上的东西用黑布包着。   这头驴吴助理一直紧紧攥着缰绳,看样子是不打算在人多的地方漏出来。   我们又采买了两天,王教授就问我能不能进山了。他想越快进山越好。   我问了问他们买的物资,估摸着我们五个人在里面住个一个月左右没问题。   我拿上我准备好的东西,在早上我们一行人就进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