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在镇口的石板路上站了许久,直到来往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才回过神,攥了攥袖袋里的木牌碎片,朝着张记布庄走去。 布庄在镇子的中街,门面不算大,黑底金字的“张记”匾额擦得锃亮,门口挂着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在风里轻轻飘动。陈砚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浆糊味,混着丝线的草木香,很是好闻。 “客官里面请!”一个穿着短打的伙计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要点什么?咱们这儿新到了杭州的云锦,做件袍子穿,体面!” “我不是来买布的。”陈砚有些拘谨地说,“我是来……找张掌柜的,王大爷介绍来的。” “哦——你就是陈砚吧?”伙计眼睛一亮,连忙往里喊,“掌柜的!王大爷说的那个小伙子来了!” 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掀着门帘走了出来。他穿着件藏青色的绸面马褂,手里拿着杆旱烟,脸上带着和气的笑:“是小砚啊?我是你张叔。” “张掌柜好。”陈砚拱手道。 “哎,叫张叔就行。”张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老王头跟我提过你,说你这孩子老实本分,能吃苦。正好我这儿缺个打下手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先留下试试?” “不嫌弃,谢谢张叔。”陈砚连忙道谢。 张掌柜领着他往后院走,边走边说:“规矩也简单,每天扫扫地,整理整理布料,学着认认料子的好坏。管吃管住,月钱不多,先给你二百文,干得好再涨,成不?” “成。”陈砚点头应下。 后院是个小院子,东边搭着个棚子,堆着几捆粗布,西边是两间厢房,一间堆杂物,另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然是给学徒住的。 “你就住这间吧。”张掌柜指着厢房,“先歇歇脚,晚点我让伙计把饭菜给你送来。” 陈砚谢过张掌柜,走进厢房。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个旧木箱。他把怀里的窝头放在桌上,刚想坐下歇口气,目光却被床底下露出的一角布料吸引了。 那布料是灰黑色的,看着有些眼熟。 陈砚弯腰把布料拽了出来,发现是件半旧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和玄清穿的那件,还有墨尘留在石室里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翻来覆去地检查道袍。道袍的领口处绣着个极小的“玄”字,已经快磨没了,而在衣襟内侧,竟沾着几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和他袖袋里木牌碎片上的血迹,颜色几乎一致。 “这道袍……是谁的?”陈砚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冲出厢房,正好看到张掌柜在院子里指挥伙计搬布料,连忙跑过去:“张叔,这后院的道袍是谁的?” 张掌柜被他问得一愣,看了眼他手里的道袍,笑道:“哦,这是前阵子一个老道留下的。说是赶路急,落在这儿了,等回头来取,结果这都快一个月了,也没见人来。你要是不嫌弃,拿去当抹布吧。” “老道?”陈砚追问,“什么样的老道?” “就……普通老道呗。”张掌柜挠了挠头,“穿着灰布道袍,头发挺乱,看着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对了,他还背着个旧布包,说话挺急的,说要去望月崖,问我怎么走。” 望月崖! 陈砚的呼吸顿了半拍:“他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是……三日前?”张掌柜想了想,“那天正好下大雪,跟你王大爷去破庙找你是同一天。” 三日前,正是他在破庙遇到青玄,墨尘在石室牺牲的那天! 难道那个老道,就是墨尘? 可玄清说墨尘已经魂飞魄散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还说什么了吗?”陈砚追问,手心已经冒出了汗。 “没说啥,就问了路,喝了碗热水就走了。”张掌柜看出他神色不对,疑惑道,“怎么了?这道袍对你有啥特别的?” “没……没什么。”陈砚勉强笑了笑,把道袍叠好,“我看着料子还行,想留着穿。” 张掌柜没多想,摆摆手让他自己收拾,转身继续忙去了。 陈砚抱着道袍回到厢房,心脏“咚咚”地跳着。他把道袍铺在桌上,一寸寸地仔细检查,终于在衣角的补丁里,找到了一样东西——半张揉皱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个残缺的符咒,和镇魂塔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符咒旁边还写着两个字:“速归”。 速归?归哪里? 陈砚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墨尘没死,他为什么不现身?为什么要留下道袍和符咒?那个拿着相同木牌碎片的书生,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难道……玄清骗了他? 不,不会的。玄清的残魂在锁魂牌中,与他心意相通,没必要骗他。 那墨尘的出现,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新来的,掌柜的让你去前堂帮忙!” 陈砚把黄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袖袋,又将道袍叠起来放进木箱,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厢房。 前堂里来了位客人,穿着件宝蓝色的锦袍,看样子是个有钱人,正拿着匹云锦挑挑拣拣。伙计在一旁陪着笑,张掌柜则在柜台后算账。 “来了,小砚,帮这位客官把云锦包起来。”张掌柜喊道。 陈砚应了声,走上前,拿起剪刀和棉线,刚要动手,目光却落在了客人腰间的玉佩上。 那玉佩是白玉的,雕着云纹,和他在破庙看到的青玄腰间的玉佩,一模一样! 陈砚的动作顿住了。 客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玉佩,笑道:“小伙子识货?这可是和田玉,花了我五十两银子买的。” “这玉佩……您从哪儿买的?”陈砚的声音有些发颤。 “买?这可不是买的。”客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是我一个朋友送的。说是什么祖传的宝贝,能辟邪。对了,我那朋友也在镇上,就在东边的悦来客栈住着,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您朋友……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姓青?”客人想了想,“具体叫啥忘了,就记得他穿着件月白的袍子,长得挺俊,说话文绉绉的,像是个读书人,又带着点仙风道骨。” 姓青,月白袍子,仙风道骨…… 是青玄! 他没死?他也在镇上? 陈砚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无数个疑问像潮水般涌来—— 玄清说青玄是心魔所化,与煞影一同归于轮回,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镇上? 墨尘明明魂飞魄散,却留下道袍和符咒,甚至可能还活着? 拿着木牌碎片的书生,戴着青玄玉佩的客人……这镇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道锁魂牌留下的疤痕,此刻竟隐隐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小伙子,发什么愣啊?”客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包好了没有?” 陈砚猛地回过神,连忙低下头,开始包扎云锦,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想安安稳稳当个学徒的日子,恐怕是过不成了。 这看似平静的小镇,早已布下了一张无形的网,而他,就是那网中央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