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学霸姐姐捡回家

第9章

  国庆长假的图书馆,有种被抽空灵魂的安静。暖气开得太足,烘得人昏昏欲睡,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像某种规律的白噪音。   程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政治模拟卷选择题部分,红叉刺眼。她盯着那道关于“主要矛盾”的多选,已经盯了快十分钟,题干里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就是不往脑子里进。   旁边堆着的英语阅读真题,满篇陌生词汇张牙舞爪。专业课笔记上那些背了无数遍的名词解释,此刻在脑子里搅成一锅粥。   她放下笔,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胃里一阵阵发空,却恶心得不想吃任何东西。抬眼看向对面,林叙倒是专注,微低着头,高数教材摊在面前,手指间转着笔,偶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流畅的演算。   那种游刃有余的平静,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所有的焦灼和不堪。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抓起笔,逼自己去看那些该死的选项。A、B、C、D……字母扭曲着,变形着。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可她的实践,为什么换不来一个确定的结果?   “发展是螺旋式上升的”……那她的下降,还要持续多久?   每一个曾经笃定的理论,此刻都变成冰冷的讽刺,砸在她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视线开始模糊,卷子上的字迹氤氲开。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试图聚焦,却只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耳边嗡嗡作响。   不行。看不进去。一点都看不进去。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脚踝,还在迅速上涨。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打破了阅览室的死寂。好几道不满的视线投过来。   程婧浑然未觉,她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几乎是踉跄着抓起桌上的水杯,低着头快步朝洗手间方向冲去。   冰冷的水哗哗地冲在手上,溅湿了袖口。她双手撑在陶瓷洗手池边缘,盯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头发凌乱、写满惊惶和失败的脸。   胃里翻搅得更厉害。她俯下身,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被逼了出来。   怎么办?看不进去。时间一天天少,题一堆堆错。考不上怎么办?辜负了所有人怎么办?明年这个时候,是不是还要重复这种绝望?   念头像失控的列车,在脑海里疯狂撞击。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扑脸,试图浇灭那股从内脏里烧出来的恐慌。水很凉,激得她皮肤发紧,但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不能再待在这里。这些书,这些题,这些安静的人,都像无形的枷锁,勒得她快要窒息。   她需要出去。需要空气。需要……不知道需要什么。   她胡乱地用纸巾擦干脸和手,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至少,看起来正常一点。然后转身,走回阅览区。   她没有回原来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到林叙旁边,手指僵硬地敲了敲桌面。   林叙抬起头,看到她湿漉漉的额发和过分平静的脸,眼神询问。   “我出去透口气。”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你……继续看你的。”   说完,不等他反应,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像逃。   林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阅览室门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合上书,把笔扔在桌上,起身跟了出去。   程婧没坐电梯,一头扎进了安全通道。昏暗的楼梯间,只有脚步声空洞地回响。她一层层往下跑,越来越快,像是要把什么可怕的东西彻底甩在身后。   终于冲出图书馆侧门,冷风裹着深秋的尘土气扑面而来,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火烧火燎。   可出来了,又能去哪儿?   她茫然地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穿梭,巨大的孤独和恐慌像一张网,兜头罩下,比在图书馆里更甚。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从身后靠近。   她猛地回头。   林叙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没说话。眼神平静,却像能穿透她所有伪装。   “你跟来干什么?”程婧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被看穿后的恼羞成怒,“我说了我就透口气!”   林叙没理会她的色厉内荏,目光扫过她微微发抖的手指:“然后呢?”   “什么然后?”程婧避开他的视线,“透完气就回去看书。”   “你看得进去?”他问,一针见血。   程婧所有强撑的镇定瞬间溃不成军。她咬住下唇,眼圈不受控制地又红了,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里蔓延。   过了很久,林叙的声音再次响起,没什么情绪,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程婧,”他说,“你怕什么?”   怕什么?   怕失败,怕辜负,怕努力付诸东流,怕看不到未来,怕被比较,怕让父母失望,怕自己根本就是个废物……   无数个答案在舌尖翻滚,却一个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马路对面闪烁的红绿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叙走到她身侧,和她一起看着车流。他没有看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又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那次月考,”他忽然说起毫不相干的事,“你物理崩了,不及格。”   程婧的身体僵了一下。那是高二下学期,她状态最差的时候。   “老班找你谈话,说再这样下去,重点班待不住。”林叙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别人的事,“你在天台哭了一下午。”   程婧猛地转头看他,他怎么会知道?   “晚自习你回来,眼睛肿得像桃子。”林叙像是没看到她的震惊,自顾自说下去,“然后,你拿出那张卷子,一道题一道题,订正到了凌晨两点。”   “后来期末考,物理年级前十。”   他说完了,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   程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那些被压力和恐慌掩埋的、属于过去的、不那么光鲜却足够坚韧的东西,被他轻描淡写地挖了出来,摊开在冷风里。   “所以,”林叙的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睛上,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现在,比那时候更难?”   程婧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少年清晰的下颌线和过于平静的眼神。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迷了眼睛。   是啊。   现在,比那时候更难吗?   好像也不是。   只是背负的东西更多,更害怕失去,反而忘了最初是怎么咬着牙一步一步爬过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发疼,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没说话,只是转回身,依旧看着车流。   但一直微微发抖的肩膀,却慢慢沉了下来。   林叙也不再说话,陪她站着。   过了很久,程婧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几乎被风吹散。   “……那道多选,我明明背过知识点。”   “嗯。”   “英语阅读,单词都认识,句子就是看不懂。”   “嗯。”   “专业课……背了又忘。”   “嗯。”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抱怨,把那些细碎的、折磨人的焦虑,一点点倒出来。   林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表示他在听。   直到她说得口干舌燥,直到那股堵在胸口的浊气似乎随着话语排解出去一些。   图书馆的影子在夕阳下越拉越长。   程婧停下话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走吧。”她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刚才那种濒临崩溃的虚浮。   “去哪?”林叙问。   “回去。”程婧转过身,朝图书馆门口走去,脚步不再虚浮,踩在地上,有了实感,“题还没看完。”   林叙看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回到阅览室,坐下。那堆书和卷子依旧令人窒息,红叉依旧刺眼。   程婧拿起那支被她扔下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重重握住。   她抽出那张政治卷子,找到那道关于“主要矛盾”的多选,拿起红笔,在旁边空白处,开始一条条默写相关的理论要点。   笔尖划在纸上,声音坚定了一些。   林叙翻开自己的高数书,拿起笔,继续演算未完的题目。   阅览室里依旧安静,只剩下沙沙的书写声,和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有些战争,注定只能一个人打。   但有人站在身后,哪怕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嗯”。   好像,那枪炮声,就没那么震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