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孕中期,宁可的腹部微微隆起,人却一圈一圈地瘦了下去。 她的世界被压缩进了这间不足百平的公寓。崇徕为她制定了严苛到秒的作息表,白板上的字迹每天更新,不变的是那份没有温度的精准。 苏晓棠来过一次,带着一束向日葵和她炖的鸡汤。 门刚打开,崇徕就拦在门口。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汤,在厨房倒掉一半,兑上开水,再用勺子撇去所有油星。 “太油,盐超标。花粉可能致敏。”他端着那碗清汤寡水的东西走进卧室,将那束灿烂的向日葵留在了门外。 苏晓棠看着他的背影,一股火冲到喉咙口,却一个字也骂不出。 她看到了床边的宁可。 几个月不见,宁可的脸颊已经陷了下去,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苏晓棠时,才透出一点光。 “晓棠,你来了。”宁可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 “我……来看看你。”苏晓棠把所有质问都咽了回去。她走过去,看着宁可细得过分的手腕,不敢碰。 崇徕把碗递给宁可,监督她喝完,随即拿起仪器,测量心率和血氧。仪器的滴滴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苏晓棠如坐针毡。这里不像病房,更像一间无菌实验室,一切为了延续生命,却毫无生气。 她没待多久就走了。走出那栋楼,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明明是晴天,她却只感到一阵发自骨子里的凉意。 送走苏晓棠,房间重归寂静。 崇徕在客厅处理工作,宁可拿起了画册。这是她唯一被允许的“娱乐”。 她不再画风景。画册里出现了一个小女孩的形象,从襁褓中的样子,到蹒跚学步,再到背上小书包。 崇徕的视线时常从电脑屏幕移开,落在她和她的画上。 他从不评价,只是看着。 这天下午,宁可停下笔,看着画纸上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轻声问:“崇徕,你说,女孩上幼儿园第一天,穿什么颜色的小裙子会开心?” 崇徕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 他沉默了片刻。 “……红色。”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白色翻领的那种。” 宁可笑了,她低下头,用彩铅在画纸上涂出一条鲜艳的红裙子。 然而,平静在第五个月被击碎。 那天,崇徕正在厨房准备营养餐,客厅传来一声闷响。 他冲出去,看见宁可倒在沙发旁,画笔散落一地。她的脸憋得青紫,手死死抓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那一瞬间,崇徕的视线凝固了。 但他没有喊叫,动作甚至没有一丝慌乱。 他冲到床边推来制氧机,将氧气面罩精准地扣在宁可脸上,流量调到最大。接着,从急救箱里拿出仪器夹住她的指尖。 百分之七十八。 数字还在掉。 他的身体快于思考,像一台执行预设程序的机器。他抱起虚软的宁可,抓起门口备好的应急包,冲下楼。 医院的走廊,灯光白得刺眼。 方文远从抢救室出来,摘下口罩,眉宇间的疲惫掩饰不住。 “急性心衰,暂时稳住了。崇徕,你送来得及时。” 崇徕靠着冰冷的墙壁,点了点头,喉咙发不出声音。 “这是第一次,不会是最后一次。”方文远看着他,“孕期过半,心脏负荷只会越来越大。下一次,不一定有这种运气。” 崇徕的嘴唇翕动,只挤出一个字:“……好。”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从医院回来,宁可被要求绝对卧床。 她愈发沉默,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有时,崇徕需要把手探到她的鼻下,才能确认那微弱的呼吸。 一天夜里,宁可忽然醒了。 她看着守在床边的崇徕,轻声说:“我想听你念剧本。” 崇徕一顿。 “念我们第一次排练的那场。” 崇徕找出那本泛黄的剧本,翻到指定页,清了清嗓子。 “‘我看见你了,在人群中。’”他的语调平直,像在念一份报告。 他念完,停下,等待着。 “‘你看错了,那不是我。’”宁可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崇徕没再停顿。他低下头,把她的台词也一起念了下去。 “‘不,我不会错。你的眼睛里,有我想去的世界。’” “‘我的世界,早已是一片废墟。’” “‘那我就在废墟之上,为你建一座城。’” 他念着那些炽热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对白,语速由生涩变得平缓。他不再是宣读,而是在回忆。 他想起了那个下午,舞台的聚光灯下,她把剧本塞进他怀里的样子。她眼里的光,比灯光更亮。 一幕念完,房间里只剩制氧机规律的吐气声。 宁可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崇徕为她掖好被子,目光落在床头的画册上。 画册翻开的那页,是一个小女孩被爸爸高高举过头顶,背景是游乐园的旋转木马。 只是,女孩的脸,还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