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夏

第45章

尘封已久的记忆伴随着而来, 那年夏天,易玖和梁肆延在楼下独处的时候,梁泽从楼上下来, 梁肆延就是这样如临大敌般慌慌张张地躲进桌子下。时过经年, 两个人都已经成长为成年人, 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害怕家长,只不过害怕对象变成了她。 “姚峰,把门打开。”梁泽说。 姚峰无奈:“梁总, 这个门只能靠——” 话未说完, 就被梁泽打断:“那你也走人吧。” 姚峰委屈。 这小梁总到底在干嘛啊,一个小时前不还颐指气使地使唤他泡咖啡么,中气十足的样子看着也不像会猝死的样子啊! 易玖来不及多想, 利索地钻进桌子底下,跪坐在地板上,缩成一团。 她蹲下去的时候才发觉两人这样好像在偷情。 梁肆延低头看着她毛绒绒的脑袋, 无奈笑笑。 他按了一下开门键,办公室的门缓慢打开。 梁泽走进来,看了他一眼:“你干嘛呢?” 梁肆延指尖弹了弹文件, 一副一本正经不染俗世的和尚模样:“本人在工作。” “那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工作到极致,废寝忘食,脑中容不下闲杂声音了。” “对了, 梁总, 你来干嘛啊?”梁肆延问。他闲散地靠着椅背, 语气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翼丰实业那个乔总你见过了吧……” 梁泽这次来是想和他谈关于瑞华和翼丰实业的合作。翼丰的CFO乔觉算是梁泽的老朋友, 乔觉手段老练, 做事雷厉风行。 梁泽怕梁肆延初出茅庐, 遇上这类大人物过不了一招便处于下风, 特地来提点提点他。 梁肆延分得清轻重缓急,听到是关于新项目合作的事情,神态也认真了几分。他听着梁泽对他的教诲和提点,手指捏着钢笔,时不时在桌面上点着。 “还有,虽然你乔叔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但是不要以为他会在生意场上留情,你不要大意。”梁泽说。 梁肆延啧了声:“梁总,你当我傻啊。虽然本人年仅二十五就已身居高位,但还是保持着赤子之心,不耻下问,谦虚谨慎。” 梁泽皱眉。 他怎么养出这么个儿子。 夸自己的时候一套一套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正说着,梁肆延突然身体一僵,背部一瞬间绷着。 他感受到易玖柔软的下巴正贴在自己的大腿上,温热的呼吸喷在薄薄的西装裤布料上。 此刻的易玖保持着一个姿势有些累,膝盖连着小腿处的神经都跪麻了。她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下巴也随着那轻微的动作而略小幅度地摩挲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实在是不舒服,腿酸得厉害,最后索性像考拉一样双手环抱着他的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哎,梁叔叔什么时候走啊,她动也不能动,好累。 “爸,你还有事吗?”梁肆延认真地问。 “没事。”梁泽说。 过了一会儿,梁泽皱着眉,奇怪地打量着梁肆延:“你怎么叫我爸了?” 梁肆延试探着问:“......难道你不是?” 梁泽又是怒从中来。 梁肆延改口:“是是是。” “对了。” 梁泽原本要走,像是想到什么,又走回来,他绕过办公桌。梁肆延刚放下的心又被悬起,下意识跳得厉害,原本半靠着椅背的身子突然挺直了,转椅也往桌子里侧滑了一下。 就这么个动作,易玖还没反应过来。 易玖不明所以,黑暗的空间与环境实在让人太过缺乏安全感。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撑在梁肆延的膝盖上。 柔软无骨的手轻轻覆盖着他的膝盖,试图找寻一个支撑点。 “你妈让你过几天回家吃饭,你自己数数有多久没回家了,又不是在菲律宾种香蕉,每周回趟家也不麻烦,听到没有?”梁泽走到他身边,皱着眉。 梁肆延眉头拧得比他还紧,他喉结克制地滚动着:“知道了。” “爸,你还有事吗?”不过短短两分钟,他又问了一遍。 梁泽气结:“梁肆延,你看见你老子会死是不是啊?” 不是…… 但是梁泽再不走,梁肆延可能真的要死了…… 他无力地闭了闭眼,一副要死就死吧的摆烂模样:“爸,你接着说吧。” “我跟你说……”梁泽一顿,“我说完了我还说个屁。我走了。” 梁泽走之前又看了梁肆延一眼,大热天的,在打着冷气的空调房里,额头还全是汗。 他这儿子真是奇奇怪怪。 几乎是在门合上的那一刹那,梁肆延转椅猛得向后移,他低头看着易玖。 她的脸红红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胸前侧,下巴抵在他的大腿上,葱白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他的裤脚,黑白两色撞在一起,像无心配置又对比度极高的水彩画,刺激着梁肆延的视线。 没有了障碍,她小心地吐了口气,抬起头。因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她微微张着嘴,唇上染了些水光,口红在刚刚接吻的时候糊在唇边,那口腔里的温热呼吸就尽数扑打着他。 她耷拉着肩膀,似乎松了一口气。杏眼里弥漫着水雾,眼波流转间,直勾勾地看着他。 视线里没了阴暗,易玖的眼睛晃了晃,她抬头看着梁肆延。 他没有好好穿衣服,白衬衫一半扎进裤腰里,另一半随意地抽出来。 梁肆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是燥热般地松了松衣领,扣子在摇拽期间又松了一颗。 易玖怕梁泽没走远,她凑近了些,刻意压低了声音:“梁叔叔走了吧?” 嘴巴一张一合间,气息喷洒。 易玖看着眼前的布料陡然变得紧绷,占据着她的视线。她纤长的睫毛极力地颤抖着,像黑色的蝴蝶扑闪着翅膀。 她头往后仰了仰:“你是不是——” 话才出口,她发现自己的语气突然带了些娇旎。 梁肆延垂着眼皮,低眉睨她,眼神浓稠如墨潭,锐利得像蓄势待发的箭,又像早已瞄准猎物的鹰,就待她最脆弱时给以致命一击。 “是。”喉结无声地滚动着,从喉咙里闷出一个字。 易玖眼睛眨的更厉害了。 她小脸上红晕密布,又惊慌失措:“那、那我……” 应该怎么办啊…… 梁肆延呼吸急促又沉闷,他紧握着的拳突然松开,掌心里淌了层湿汗。 他微弓着背,抬手扶着易玖的脑袋,长指穿过她柔软的发间。 易玖手指紧张地蜷曲着,心跳如擂。 易玖对接下来的一切都处于未知状态,她紧张地抿着唇。 下一秒,梁肆延一把扯起她,把她拉到身侧。 “回去上班吧。”梁肆延说,“要不我让姚峰送你?” 前后判若两人,镇定得仿佛刚刚的事像是易玖幻想出来的。 易玖还没弄明白,她垂眸看着梁肆延:“那你这……准备怎么办……” 梁肆延扯出一个笑,声音低低的:“你走不走?” 苍天可鉴,易玖居然听出了恐吓的味道。 她还在原地踌躇着。 梁肆延啧了声:“现在不走今天就别想走了。” 恐吓,这就是直白的恐吓! 易玖一瞬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拿着包:“那那那那那我先走了,你……嗯……你保重身体啊……”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仿佛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梁肆延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面色僵硬。 就算让她走,她就不会跟他客气客气吗?装装样子也行啊。 走的这么决绝,居然没有半分犹豫。 万一他一个人在这里真出什么事情了呢? 易玖出门的时候,正巧碰见姚峰拿着要让梁肆延签字的文件。 看见易玖从梁肆延的办公室出来,他睁大了双眼,仿佛见了鬼:“你你你你你你你!” 易玖也吓得不轻:“我我我我我我我走了。新年快乐。” 姚峰眼睛瞪如铜铃,他看着梁肆延办公室的门,又看看易玖的背影,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 还行还好,这些文件还没急到要让他去送死的地步。 下午再签,也不迟。 邬林涛的采访告一段落后,易玖可以闲好一阵儿。 周五下午,易玖没什么工作,她都想好了,周六白天约杨桃出去玩,晚上和从毓晗钱添她们一起去酒吧。 杨桃姑姑是个面善的中年妇女,杨桃其实没怎么见过她,但是易玖看得出来,两人的相处模式很令人舒适。这个姑姑说话温柔和善,心思活络,很会照顾人。 “姐姐,那个叔......哥哥没有来吗?”三人选了一家西餐厅,中途,姑姑去上了个厕所,就剩下两人。 杨桃捧着巧克力沙冰,好奇地问。 “他可能上班吧。”易玖也不知道梁肆延在干嘛,她随便扯了个理由。 杨桃哦了声:“那个哥哥这么黏你,我以为你去哪儿他都要跟着呢。” “是吗?”易玖喝了口冰奶茶。 好像的确是这样。 他最近好像在忙着一个项目,应该是很忙的,偏偏每天都有时间在微信上问她在干嘛,搜索框里输入【在干嘛】三个字跳出来的八九不离十,都是梁肆延的消息。 “是呀。他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 易玖笑笑:“可能是我长得好看吧。” 杨桃也笑嘻嘻的:“姐姐,我也觉得你长得好看,我的眼睛也都黏在你身上了。” 哇,易玖感叹,小姑娘这么会说话! 餐厅里有人走进来,忘了关门,夏风吹过两人周身,浓稠的阳光也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易玖看着杨桃:“杨桃,最近开心吗?” “开心!”杨桃笑着,眉眼弯弯,梨涡里漾着真诚的笑容。 易玖也笑:“那就好!” “姐姐,这个巧克力冰沙好喝,你要喝吗?” 易玖抿了一口:“真的好喝哎!” “嘻嘻。” “你喝我的。” “也好喝!” 稀薄的阳光躲在厚厚的云层中,斜斜地撒下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虽然是周末,但是有许多高三的学生要补课。 一旁的小道上时骑着自行车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微弱的阳光打在他们拱起的脊背上,整条街上蒸腾着青春洋溢的气息。 不知怎么的,易玖突然回想到上学的时候,中午吃完饭,从毓晗挽着她的手,两人各捧着一杯冰奶茶,在操场上闲逛。 梁肆延、沈邵闻、连洲三个人就跟在后头,有的时候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声音就会低下去,然后伴随着一阵不可名状堪称诡异的笑声。 每每这个时候,易玖都会习惯性地回头看三人,从毓晗总是强制把她的头掰回来:“你这时候要是回头看他们,他们会笑得更厉害。” “为什么?”易玖不解。 从毓晗冷哼:“超过两个包括两个以上的男人凑在一起,就会生出一种猥琐的气质。” 从毓晗越是这么说,易玖越是好奇。 她总是偷偷摸摸转过头,然后每次都能恰好和梁肆延的眼神对上。 柔和夏风吹过她的裙摆,也拂过他的衬衫衣角。 易玖腹诽,从毓晗又在瞎说了。 她的眼里被滤镜拉满。 哪有什么猥琐气质啊,他的一行一态可都太惹眼了。 梁肆延的眼里总是噙着笑,两人四目相对,他会挑挑眉:“没见过长得帅啊妹妹?” 易玖刚开始会羞红了脸,慌乱地转过头去,后来她明白了,对付没脸没皮的人,就是要做到比他更不要脸。 梁肆延后来再这么对她说话的时候,她就会扬着下巴,一副在口头上必占上风的势在必得样子:“对啊,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有比你好看的人。” 意料之中的,梁肆延面上镇定,嘴里还在散漫地说着玩笑话,嘴里回怼的语句层出不穷,耳根却红了个彻底。 想着想着,易玖又开始发呆。 要是没有错过那些年,现在会怎么样啊? “姐姐,那个哥哥来了。”杨桃说。 一副“你看,我就说吧,他就喜欢黏着你”的笃定表情。 易玖好奇回过头,一眼就看见站在单薄阳光里的梁肆延。 他没走进来,修长身子靠在车边,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打着字。 易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今天穿了身简简单单的白T,下身宽大的黑色及膝工装裤,球鞋碾着地上的小碎石。 和十八岁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有女生走到他身边要微信,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之后抬眸,往易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女生也看过来,然后笑笑和他招手再见。 正午阳光照在他的头顶和柔软的发梢间,打出瑰丽的光圈。 他望向她的时候,五官全然展露出来,眉骨高挺,不笑的时候表情冷淡,看着盛气凌人又倨傲明亮。 易玖一不小心看入了神。 摆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微信里弹出他的消息。 梁肆延:口水擦擦,隔老远我都看见你唇角泛着光。 梁肆延:没见过长得帅的啊妹妹,一直盯着我看。 易玖看着这条消息,那段绵长回忆就被勾起,她一点儿也没犹豫,边打字边回:对,再也没见过比梁肆延还好看的人了。 她发完那条消息就看着梁肆延。 太阳摆脱开柔软的云层,整个空间被金黄色晕染,阳光正盛,十分晃眼,在空气中氤氲出浓稠光线,却还是挡不住易玖看见他泛红的耳根。 他手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了两声,唇角勾着浅笑,又像要极力压下去似的。 易玖憋住笑,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梁肆延低眸看着手机屏幕,拇指横空在易玖新发的那条消息上,目光怎么都移不开。 易玖:冷静点啊梁肆延,隔老远我都看到你脸红了。 易玖:我以后要夸你的地方可多了去了,你稍微脱脱敏哦。 梁肆延受不了了。 好像把她抱回家啊。 吃过饭后,杨桃想带姑姑去京北的海湾公园逛逛,易玖和她们告别。 “从毓晗说的那个酒吧在哪里?”梁肆延问。 易玖翻找聊天记录:“青湾路889号穹顶花园,M-BOX。” 梁肆延嗯了声。 “对了,那个女生是问你要微信吗?”易玖好奇。 “嗯。” “那你说了什么呀?” “我说——”梁肆延单手掌控着方向盘,神色懒懒,“我老婆孩子在里面呢。” “......” 易玖眨了眨眼睛,立刻正视着前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然啊。 可是他声线压得低低的,又有些沉冽,唇间溢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好好听。 梁肆延侧眸睨她那副羞臊样子,嘴角翘了翘。他突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漫长的圣诞假过后,易玖从宁城回来,他去机场接她的时候也有几个女生问他要联系方式。 他眸光淡淡,扫过几个女生,而后脸朝正坐在行李箱上百无聊赖等待着的少女侧了侧:“不好意思,来接我宝贝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