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夏

第15章

“那挺好的。” “真的吗?” 梁肆延回头看着她,她低垂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语气有些沮丧。 “真的啊。”梁肆延说,“易玖,别刻板印象啊。” “什么?”易玖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女孩子学理的多了去了,没人规定女生一定得学文啊。”梁肆延觉得易玖好像是在为自己想学理,而又有人在阻挠她而沮丧。 他沉思了一会儿,又问:“你妈不同意你学理啊?” 易玖语塞。 梁肆延可能觉得自己关心过头了,他咳嗽了声,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不管选文选理,你自己喜欢就好,随心而动。” “让我想想啊——”梁肆延走在前头,吊儿郎当地把玩着车钥匙,“选择是一时的人生,但人生是永恒的选择。关键是......操,忘记了。” 盛夏黄昏正是闷热时候,天丝毫不见暗意,与金黄夕阳余晖相融。 梁肆延在前头摇头晃脑地念着,易玖看着他柔软的后脑勺,乌黑的短发映射出夏日黄昏的瑰丽光圈,像是打上了一层绛红色的光晕,蓬松又柔软。 “关键是,为了什么去一往无前,如何才能锲而不舍。”她不由自主地接过那句话。 “哦,对。”梁肆延顺着她的话。 “这是——”易玖怔怔的。 “谁建议我多读读人民日报来着?”梁肆延偏过头,睨了她一眼。 易玖没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逆着光,整个人的轮廓像是被金黄色的光晕染得柔软和煦,因而带着一丝往日没有的温柔。 梁肆延没有看她,就盯着前方的路。 所以易玖双手捂在胸前,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口。 心跳炙热,血液沸腾,心绪蹁跹。 万千情绪是为谁起? 为他。 快走到停车场前,梁肆延突然停下脚步,低眸看着易玖。 “我发现一件事。” 易玖没说话,等着他说。 “我好像没有你微信。” 从毓晗有她的微信,樊江杨有她的微信,就连董施都他妈有。自己和她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有一个月了,怎么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梁肆延说完这话,就往驾驶座的方向走,期间又酷酷地把玩着车钥匙,钥匙碰撞哐当响。 易玖待在原地,他好像不是为了加自己的微信,就是来通知自己一声—— 他,梁肆延,没有自己的微信。 他低头开门的时候,白色的校服衬衫往下缩了一点,脖颈后的脊柱凸起,还能看见一块青蓝色的貔貅玉佩安安静静地架在那棘突上。 这人,玉佩怎么反着戴呀。 怪不得自己以前没有注意到。 “那我加一下你的微信吧,梁肆延?”易玖说。 这可是易玖自己说的,又不是他梁肆延死乞白赖求来的。 他眉头一挑,面上却无波无澜,冷静地点点头:“我都行。” 第20章 🔒肆意 “阿延, 这是刚洗好的草莓。”吃过晚饭后,刘姨端着三盘草莓出来。 正巧梁肆延在楼下,他接过其中一盘, 又看了眼剩下的:“这两个......” “一份给小九, 一份给先生太太的。” 梁肆延都走上楼了, 又折回:“刘姨,我给他们送去吧,你就别跑上跑下的了。” 刘姨看着梁肆延两只手费力地端着三个瓷盘, 生怕这少爷一不小心就弄碎了。 “江太太, 你儿子给你送水果来了。”梁肆延站在梁泽和江婉柔的房间门口。 是梁泽开的门,难得看见梁肆延干这活儿,打趣道:“你还会端盘子呢。” “是啊梁总, 神奇吧,我这双手居然不是废的。”梁肆延一点也没不好意思,顺着梁泽的话说。 梁泽接过瓷盘, 看着他手上还有两碟:“记得给小九送去,别自己嘴馋的要命,一个人吃两碟。” ??? 这也要提醒吗, 他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梁肆延哦了声,就往易玖的房间走。 这可是他爸说让他送的,不是他自己要送的。 梁肆延在易玖房门前站定, 正要敲门, 突然听见里面的声音。 隔着门板, 听不太清, 所以使得易玖本就软绵绵的声音更像是加上了一层滤镜。 清甜, 柔软, 而又雾蒙蒙。 “啊, 可是转筒转动的角速度怎么算啊?” “......” “真的吗,你别骗我。” “......” “樊江杨,你这人真的蛮厉害的。” “......” 到此为止,梁肆延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不轻不重地敲了下门。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还有那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易玖开门,看见是梁肆延,奇怪地啊了声。 “啊什么啊?”梁肆延不明白,在他家看见他很惊讶吗? “没有,有事吗?” 梁肆延下巴努了努:“草莓。” “谢谢。”易玖有些惊讶,他居然会上来送草莓啊。 梁肆延把草莓递给她之后,就站在原地,也不像要走的样子。 易玖和他对视了几秒,最后问:“怎么了?” “刘姨给我房间地板打蜡,我不太好进去。”谎话张口就来。 “那你要进来待一会儿吗?”易玖问。 这是她自己说的。 梁肆延佯装思考后说:“那也行。” 他说完就自然地走进来。 他还没真正走进过易玖的房间。 一阵清淡的方向扑来。 床单和被褥是淡粉色的,床头摆放着一只大大的□□/熊玩偶,和几本厚厚的小说,书桌上摆着几束干花和香薰。 进门时的地毯也换成了粉紫色的兔子。 梁肆延怎么不知道他家还有这么个少女心爆棚的秘密花园。 易玖把两盒草莓放在桌上,她给梁肆延挪了把椅子,放在自己的椅子旁边。 梁肆延毫不客气地坐下,翘着二郎腿。 易玖和樊江杨的通话还没结束,她继续拿起手机,听着对面的解题过程。 “没,刚刚有事。”易玖对电话那头说。 梁肆延塞了颗草莓,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她的书。 她的语文书上记着密密麻麻的笔记,文言文中几乎每一个字都写上了注释,字迹娟秀,连笔字也很流畅好看。 “那我试试你的方法。”易玖说着,随手拿起一旁最上方的草稿纸,嘴里念叨着樊江杨说的步骤开始演算起来。 草稿纸下还盖着几张纸,因为她的挪动而自然地滑落下来。 易玖完全沉浸在题目中,没有注意到。 梁肆延随意地拿了一张翻看,却在看到上面的内容时突然一滞。 第一行大大的选文二字,而后是政史地三科在不同时间段的学习方法和学习内容,以及每个月底的小目标。 剩下的两三张是选理,以及理化生的内容。 比上次易玖给他的还要详细。 大概是怕他看着看着就觉得枯燥,上面还画了可爱的颜文字,不同色号粗细的记号笔将内容清晰整洁地划分开。 梁肆延捏着那几张纸,说不清什么情绪。 其实他的确不需要太好的学习,他也不想出国。梁家家大业大,不管他要不要,最后这些东西都是他的。 他甚至觉得吃老本就能吃到死。 人生在世,有人为了银钱二三拼死赴活,有人为了心中理想奋不顾身,就该有人像他这样做个碌碌无为游戏人间的废物公子哥。 这样社会才能平衡。 何况,旁人对自己的低矮起点怨声载道,终其一生拼尽全力终于走到山间巅峰处,可那里,只是梁肆延一出生就唾手可得的起点。 处于低谷,当该奋斗攀岩,可是已然身在高山,还该往哪里走呢? 梁肆延一直都是这么觉得。 而十八年来,身边的所有阿谀奉承摇尾乞怜的人、轻而易举便可以完成的事,都在印证着他此番想法的准确性。 可能是易玖不明白,所以才会这么大费周章。 “去图书馆?国庆吗?”易玖的疑问打断了梁肆延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 “去哪?”他说完,才反应过来易玖没在和他说话。 一丝丝尴尬蔓延。 还好易玖根本没听见。 “北湾图书馆......”易玖重复了一下,“在哪里啊?” 梁肆延翘着二郎腿,也不管对面有没有回答,就说:“北湾区,靠近镰湾路那块儿。” 易玖终于把视线移到了梁肆延脸上。 耳边是樊江杨的声音,因为听筒微微挪开而自动成了公放。 “易玖,你房间里还有别人啊?” 梁肆延挑了挑眉,懒懒地倚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笑着:“人问你呢。” 易玖又把目光挪回去,坦然自若:“是的。” “你......还有哥哥啊?” 梁肆延冷哼,又随手塞了颗草莓,这句话里欲盖弥彰的探究小心思可以再明显一点儿。 他上半身整个贴着桌面,掌心撑着脸,随意地看着易玖的侧脸。 他倒要看看,易玖是怎么定位他的身份的。 如果易玖说了是...... “不是,是我朋友。”易玖回答。 哦吼,是朋友。 梁肆延敛着眉梢,嘴角翘了翘。 “哦,这样啊。那我们说好了,国庆去图书馆。”樊江杨说。 易玖下意识点点头。 “点什么头啊,他又看不见。”梁肆延手指弹了弹她的脑门。 因为刚刚拿着草莓,他的手上湿漉漉的,冰冰凉凉。 有一滴细碎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蹦到了易玖的眼睑上,易玖怔住。 身处懵懂稚涩的青春期中,易玖一直觉得这些有意无意的小动作,那些似是而非的身体接触,看着轻飘飘,却是又亲昵又暧昧。 可是他做的好自然。 易玖想起第一次来星月湾的那个夜晚,自己不小心撞入他的怀里,想起分班那天董施抱着他,脸颊贴着他的胸口。 他好像从来都不曾介意这些身体接触。 易玖对樊江杨说:“好的。” 樊江杨显然很高兴,每个字都透着笑意:“那我们三号见。” “嗯。”易玖说完,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易玖继续做题。 “三号要我送你去吗?”梁肆延突然说。 “没事,我可以自己去。” 长假里还要别人特地送她去图书馆,那也太麻烦了。 “吃草莓啊,爷辛辛苦苦给你送来的。”梁肆延也没太纠结那个问题,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修长的手指把那碟草莓推到她面前。 这话说的,像他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一样。 易玖哦了声,拿起草莓,咬了一口。 粉嫩的汁水黏在她的唇角,皮肤瓷白,因而这唇更显得粉润水光。 她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 一定,很像棉花糖。 梁肆延喉结滚动,不着痕迹地把视线挪到易玖给他写的学习计划中,看了两三秒,再次鬼使神差地转过头来。 烦死了,草莓不能一口就吃下去吗??? 因为解开了那道题,她眉梢舒展开,睫毛忽闪,眼睛弯弯像月牙。 “小十真厉害。”语气轻快灵动。 她全然忘记了自己身边还有人,每当解出一到很难的题目时,她总会自我鼓励一番。 而后,她听见近在咫尺的身侧传来那抑扬顿挫的疑问声,语气里带着轻薄笑意:“小十?” 易玖扭头看去,梁肆延正转着自己的笔,撑着脑袋自顾自笑。 “为什么是小十?”他又问,“不是小九?” 不管是小十还是小九,这个字在他嘴里念出来,总是蒙上了一层暧昧不清的味道。 “因为易玖,就是一和九。”易玖解释。 “那你喜欢别人叫你小十?” “不是,还没人叫过我小十,大家都喜欢叫我小九。” 不知怎么的,两个人就开始探讨起关于名字的问题。 梁肆延懒懒地哦了声。 一时无话,他也不准备走。 刘姨应该已经打完蜡了吧。 易玖客套地问了句:“那大家都管你叫阿延?” “嗯,也不是。” 什么叫也不是?易玖好奇:“那是什么?” 梁肆延解释:“原来登记户口的时候名字登记错了。” “你也登记错了啊。” “本来叫梁肆廷,后来我妈觉得这个错的名字好听,干脆就这么叫了。” 廷,朝中也。 象征权势富贵的含义,意指仕途有所作为,成就大业。 这样一想,梁泽起先会给他起这个名字也不奇怪。 易玖点点头:“都很适合你。” 一番没话找话的聊天之后,又没陷入了沉默。 梁肆延在身边,她脊背绷得紧紧的,说不出话,也解不了题。 “走了。”他起身,椅子因为他的动作重重地往后退了一步。 天哪,这声音,如同尖锐指甲划过黑板,整个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易玖痛苦地闭了闭眼,他不能把椅子搬起来放回原地吗? 梁肆延走到门口,又折回,抓过那几张纸。 一晃眼,易玖发现那竟是她写给梁肆延的学习计划:“你?” “先拿回去看看。”梁肆延说。 他居然要学习了,好可怕。 “毕竟——”他拖腔带调。 没等着他的后半句话,易玖好奇地仰头望着他。 黑宝石般的眼里扑闪着十足的疑惑,头顶的亮光全部溜进她的眼里,像藏着一汪清澈池水。 梁肆延打量着易玖的同时,对方也在仔细观察他。 他的眼里好像总是带着笑意,但是能看得出分明的疏离,眼型狭长,眼尾有些吊起,再加上那断眉,实在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所以,当他痞里痞气地说出接下来的那句话时,易玖的眉心连带着那颗本就跳动过快的心脏又一次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说:“不能辜负小十的好意。” 第21章 🔒肆意 国庆长假第一天, 易玖照例睡到七点半起床,毕竟生物钟已经定型了。 起床后,她下去拿了面包和牛奶又回到房间里, 开始刷题。 经过梁肆延房间时, 莫名的, 她又开始想起昨晚的那句话。 她捂着胸口,炙热的心脏为此跳动不止。 像燎原之火,东风一吹, 倏忽之间席卷过自己这片荒芜涸泽地。 可是, 那明明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啊。 到底是因为这句话令人心动,还是说出此番话的对象让她心绪不宁呢? 昨天的疑问,她得出了答案。 值得。 他值得喜欢。 中午吃饭的时候, 梁肆延没有下来,应该是通宵打游戏来着。 江婉柔和梁泽告诉易玖,他们两个晚上的飞机飞西双版纳, 要等月中才回来。 彼时易玖正吃着饭,她抬起头,愣愣地啊了声。 “你和阿延待在一起, 要是他欺负你,给我们打电话。”江婉柔笑着说。 易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