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想,这世上到底什么才算苦。 旁人总说我生在好人家,吃穿不愁,想要什么伸手就有,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可他们不知道,人穷有穷的难,人富也有富的苦,而我这辈子最苦的,是永远活在父母的视线里,连睡一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我没有自由,从来没有。 从记事起,我的人生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小到穿衣吃饭,大到未来选择,没有一件事能由我自己做主。他们总说“都是为你好”,可这份好,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最让我崩溃的,是睡觉。 我从来不知道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滋味。 每天上午十点,不管前一晚我熬到多晚,不管我有多疲惫,房门一定会被准时推开。不是闹钟,是父母的声音,是不容拒绝的催促:“起来吃饭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天天睡懒觉像什么样子。” 那是雷打不动的十点,像一道枷锁,锁住我所有的睡意。 我试过装睡,试过反锁门,试过小声哀求,都没用。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起床,语气里永远是不满,仿佛我多睡一分钟,就是天大的过错。 可他们从来不知道,我不是爱熬夜,我是睡不着;我不是不起床,我是根本没睡够。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我从浅眠中惊醒,窗外只有冷冷的月光。 我安安静静地躺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想趁着这点空隙,稍微喘口气。可哪怕这样,也逃不过。 他们总觉得我没睡。 隔着一道门,骂声清晰地传进来,声音大得离谱,像在训斥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大半夜不睡觉,天天熬坏身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缩在被子里,一句话都不敢说,心脏怦怦直跳,委屈和恐惧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明明睡了,只是醒得早而已。 可在他们眼里,只要凌晨还睁着眼,就是整夜未眠,就是不听话,就是活该被骂。 凌晨四点,我渴得厉害,轻手轻脚爬起来喝水,连拖鞋都不敢穿,怕发出一点声响。 可门还是被猛地推开了。 是我爸。 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声音又大又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又在熬夜!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晚上不睡白天不起,你是不是故意气我们!” 我握着水杯的手都在抖,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心里的寒。 我只是起来喝口水而已。 我真的睡过了,真的累了,真的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紧接着,手机响了。 是我妈。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和我爸的指责混在一起,像两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死死裹住。 “你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又玩手机?我们辛辛苦苦为了你,你就这么糟蹋自己……” 两个人,一唱一和,一起说我。 没有问我累不累,没有问我为什么醒,没有问我到底开不开心。 他们只看到我凌晨四点还在走动,只看到我上午十点还躺在床上,便认定我叛逆、不懂事、不省心。 他们给了我优渥的生活,给了我用不完的物质,却唯独不肯给我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我站在空旷又冰冷的房间里,听着门外和电话里连绵不断的责备,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拥有别人羡慕的一切,却连安安静静睡一觉,都做不到。 原来富有从不是救赎,被最亲的人牢牢看管、步步紧逼,才是最深的苦。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又到了他们规定的十点。 我麻木地坐起来,等着那道熟悉的敲门声,和那句永远不变的—— “起来吃饭了。” 新的一天,又在不自由里,开始了。